火车越开越快,发出呜呜的尖啸。
几分钟后,车身猛然一颤,缓缓停靠在一座站台边,车门再次打开了。
随着车门洞开,车厢里响起一阵窸窣声。
纸人转动头颅,纸糊的脖颈发出细微的沙沙响,几十张惨白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窗外。
郑远非后背一紧,本能地往周至遥身边靠了一步。
周至遥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指尖始终捏着一个随时待发的诀,目光和纸人们一起落向窗外。
窗外的站台崭新得过分,与这列破旧的绿皮火车格格不入。
地面铺着浅灰色防滑砖,干净得反光。
棚顶挂着电子指示牌,屏幕上面滚动着三个血红大字:“白山站”。
郑远非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
白山老站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掉了大半墙皮的候车室,热情的东北老夫妻,热乎乎的饺子——那不过是两个小时前的事。
两个小时前,他还盘算着今天的采访要怎么收尾;两小时后,他站在面目全非的车站里,人生彻底甩出了轨道。
郑远非苦笑,声音一点底气都没有:“这还是白山站吗?”
周至遥没接话,朝门外伸出手。
五指刚探出车门,立刻有一丝阴气缠绕上来,像蛇一样盘旋在指尖。
她眉头骤然收紧,猛地抽回手。“我们进入执境深处了。”
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越往执境里面走,阴气越重,也越接近那些鬼物真正的执念。”
“真正的执念?”郑远非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脑子飞快转动,“这样说来,它们的执念不是回家?”
周至遥轻轻叹了口气,“执境的麻烦就在于此。”
若说危险,从刚才到现在,车上的纸人始终安分守己,未曾攻击他们。
可他们猜不透纸人真正的执念,就只能干耗着。
待得越久,侵入体内的阴气积少成多,损伤全身经脉,轻则痴傻,重则把命交代在这儿。
“我们去站台上看看。”周至遥当机立断。
郑远非随她下车,抓着冰凉的扶手往下爬,嘴里还嘟囔着:
“你说,刘师傅他们怎么样了?也被卷进来了吗?”
周至遥哪有功夫操心闲杂人等。她踏上站台,头也不回地给郑远非派了活。
他勘察左半边站台,自己则往右边走去。
郑远非还没走出两步,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眼前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他摊开手心,接住了一片。入手温热,旋即化作一摊灰烬,洇在掌纹里。
“下雪了?”他抬起头,语气疑惑。
“准确地说,是上雪了。”周至遥说着,低头看向脚下。
不知何时,地面冒出一朵朵纸扎的金色莲花。
花瓣用薄薄的黄表纸折成,层层绽开,花心处点了一笔暗红的朱砂,像是凝固的血滴。
它们从灰白色的地砖缝隙里一簇一簇挤出来,像雨后的蘑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郑远非下意识后退两步,踩到一朵,纸张发出脆响。
他这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都已开满了莲花,密密匝匝,从脚下一路铺到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水路。
“呼!”莲花的外圈凭空燃烧起来。
红色的火苗从花瓣边缘舔起,一圈一圈往里蔓延,抖动着,像水面上摇曳的红莲。
燃烧的莲花一朵接一朵飘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纸花如同无数盏孔明灯,缓缓升空,擦过他们的身侧。
热气一波一波地打在身上,干燥灼人,带着纸张烧焦的涩味。
郑远非偏头避开一朵从肩头擦过的火焰,周至遥抬臂挡开另一朵。
莲花们悠悠升到棚顶,刚好燃烧殆尽,最后一缕火苗在触到天花板的瞬间熄灭。
经常烧纸的朋友都知道,纸张充分燃烧后,灰烬是白色的。
纸灰落下来了。纷纷扬扬,比雪更轻,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
郑远非的头发染了一层白,像是一瞬之间老了几十岁。
周至遥长长睫毛上也挂了霜似的白灰,她眨了眨眼,纸灰便簌簌往下掉。
纸灰纷扬如雪,视野被搅得一片迷蒙。周至遥眯缝着眼睛,目光穿过层层灰白,仔细打量着四周。
站台上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倒是出站口上方,一盏绿色的应急灯亮着,在漫天飞灰中晕开一圈幽幽的光。
她灵光乍现。
会不会,纸人的执念是出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回头去找郑远非。
后者正被热腾腾的“雪”烤得浑身发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黏着几片灰烬,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
他拉开冲锋衣的拉链,用手扇着风,听见周至遥说完,赞同道:
“有道理!那咱们把纸人搬出站不就行了?”
周至遥回头望了眼绿皮火车,纸人惨白的面孔隐约可见,几百号都说少了。
她心里飞快计算。
按一次扛两个算,两人一趟就是四个,就算只搬一节车厢,也得来回跑上十几趟。
工作量可真不小。
周至遥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转身大步往回走,一步一个灰脚印。
返回车上后,她拎起靠门的两个纸人,左右胳膊从它们腋下穿过去,往上一提。
纸人轻得出奇,纸面摩擦衣料的沙沙声响在耳边,陈年霉味混着劣质颜料淡淡的刺鼻气。
她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往车门挪。
下台阶就费劲了。
扛着两个纸人,两手腾不出来抓扶手,只能用脚尖去探踏板的位置,一级一级往下蹭。
身后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郑远非也扛着他的两个下来了。
纸人的纸胳膊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胸口,他歪着头躲开,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
两个人各自扛着一对歪瓜裂枣的纸人,像逃荒的难民,跌跌撞撞往出站口走去。
灰雪还在扑扑簌簌往下落,落在纸人的肩头,薄薄地积了一层。
雪花带着尚未燃烧殆尽的余温,火星明明灭灭,像没抽完的烟头被随手摁在纸面上。
纸人的肩膀被烧穿一个洞,往外翻卷。边缘褐转黑,慢慢扩大,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内腔。
周至遥偏头一看,纸人的半边肩膀已经烧空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纸人甩开,脱口喊道:“小心!”
纸人落地,“哗啦”一声彻底烧了起来。
火舌从肩膀一路舔到腰身,纸糊的身子迅速蜷曲、崩塌,整张脸在烈焰中扭成一团模糊,五官滴蜡一般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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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远非扛的那两个几乎同时蹿起火苗,火光照亮了漫天飞灰,白絮被热气冲得四散狂舞。
不过几个呼吸,四个纸人齐齐烧尽。
火灭了,周围骤然暗淡。两人傻站在原地,纸人灰和雪花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纸人。
几缕白烟从灰堆升起,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打了个旋,散了。
郑远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再次看向周至遥。
周至遥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紧绷。
如果纸人的执念是出站,按照师父教过她的,执念与执境规则相合,他们应该能顺利把纸人带走才对。
可纸人一上站台就烧穿了,连几步路都撑不过去。看来,他们的猜测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纸人要的不是出站。
又或者,更糟的情况是,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执境。
那些纸人并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纯粹是想拖几个活人陪葬。
她越想越窝火。
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她把火车掀翻的,凭什么找她索命?纸人的心眼儿也忒坏了吧!
“不管纸人了,”她一把拽住郑远非的手腕,拔腿跑向出站口,“我们自己走!”
大不了就是拼个鱼死网破。
她体内剩余的灵气虽然不多,但还可以燃烧血气、阳气,尚有一战之力。
出站口的位置应该是执境的边界。
她边跑边将拇指扣在食指指尖上,准备一到地方就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强行破局。
出站口前并没有结界,两人畅通无阻地跑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正循环播放着当地的特色广告。
“白山五日四晚跟团游,观天池、泡温泉……”
“林下野山参,礼盒装带证书,送礼有面子……”
播音腔的女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语调标准而机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至遥突然站定,郑远非收脚不及,整个人撞在她后背上。
他捂着鼻子刚要开口,却见她直直地盯着通道尽头那片光亮,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站台,然后笑了一声。
其实她还有另一种猜测,只是那种猜测过于阴谋论,而且她没有任何证据。
墙上的电子屏突然变了,打断她的思绪。
广告画面被切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圆滚滚的黄色哭脸emoji,挂着一颗豆大的眼泪。
十几个屏幕,几十个哭脸,同步滚动着,通道内哭声四起。
“冷啊——”
“好冷啊——”
老人沙哑的呢喃,小孩尖细的呜咽,女人扯着嗓子的哭号,男人压在喉咙里的闷哼,一层叠着一层,从通道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声音贴着墙皮渗出来,从地板缝钻出来,像有无数张嘴伏在他们脚边,一声接一声。
郑远非汗毛倒竖,一把攥住周至遥的手腕,往通道尽头冲去。
通道尽头是出站闸机,自动感应一般打开两扇门。
前方的光愈发刺眼,两人刚跑出去便撞上一堵肉墙,齐齐摔倒。
周至遥手掌撑地,翻身半跪,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那堵“墙”也摔倒了,光源随着倾倒,哎呦哎呦的叫唤声从地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