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侧边跑!”
周至遥最先反应,飞扑向郑远非,往右前方倒去。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两人同时失去平衡。
郑远非的后背砸在碎石地上,闷响被汽笛声吞没。
周至遥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护着他后脑,惯性带着他们往外滚了两圈。
火车从身侧碾过,铁轮与轨道摩擦的尖啸灌进耳膜。
石子飞溅,一粒打在郑远非太阳穴上。他闭紧眼睛,双手死死攥着周至遥的衣襟。
火车停了。
四周突然死一般寂静,只剩铁轨还在微微震动,嗡嗡地顺着地面传进骨头。
周至遥从郑远非身上翻下来,胳膊肘撑地,碎石硌得她直吸气。
郑远非睁开眼睛,镜片上糊了层灰,什么都看不清。
他掏出眼镜布使劲擦拭,“周至遥,你怎么样?!”
手电躺在地上,周至遥弯腰去捡。
蔡大婶的声音从铁轨另一边传来,两束光在黑暗中交汇。
两个佝偻的身影趴在同侧的碎石坡上,模样狼狈。
刘师傅被搀起来。他裤子膝盖处磨破了,好在冬天穿得厚,没伤及内里。
蔡大婶一样灰头土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身侧。
火车不偏不倚停在几人旁边。
墨绿的铁皮截断了整片雪地,向前望不到头,向后也望不到头。
排障器上的铁锈和干涸的油渍被蒸汽洇湿,翻出一股涩味。
蒸汽贴着地面翻滚,漫过脚踝,湿乎乎地钻进裤管,打得皮肤又冷又痒。
他们被裹进一片白茫茫里。
蔡大婶捂着心口,连退了两步:“这儿哪来的火车?这里本该是土路呀!”
周至遥后退一步,扇去面前的蒸汽,使劲仰起头,眯着眼辨认车厢外皮上红漆喷的车次编码。
漆已经褪了色,龟裂成细密的纹路。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这、这趟车?怎么会是这趟车?!”
身后传来刘师傅的声音,像被人踩了一脚,嗓音尖得变了调。
周至遥回头,只见老两口眼神对在一起,脸上浮现同一种表情——有惊慌、有悲伤,甚至还有恶心。
郑远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结滚了一下:“这趟车……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刘师傅一把攥住老伴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跑,跑路之前还不忘从周至遥那里抢过手电筒。
蔡大婶脚下打了个绊,鞋跟在碎石里拧了一下,人已经被拽着转了半圈。
她也没恼,反而推了刘师傅一把,催他快些。
两个老人跑得比东北虎还快,背影很快被蒸汽吞噬,只剩脚步声还在咚咚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郑远非愣在原地,看看火车,又看看周至遥。
“他们好像知道什么。咱们要不要追过去?”
分开行动的都活不到片尾,恐怖片都是这么演的。他从小见鬼,没少靠这类生存法则保命。
周至遥目送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听到郑远非的疑问,她摸了摸下巴。
“跑得够快的,现在恐怕追不上了。”
即使能追上,她也不想追。
她费劲巴拉把他们救出来,他们倒好,遇到事儿自己跑了,根本没把她和郑远非的命当命。
分开也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走向火车,在车门前停了下来。
梯子从车厢门口伸下来,最低一级踏板悬在铁轨上方,高度差不多到她髋骨。
周至遥抓住两侧冰凉的扶手,正要借力登上去,后衣角却猛地一紧。
郑远非死死攥住那片布料,“别去,这车有问题啊!”
他这双眼睛看得分明,那一扇扇车窗里,不知藏着多少不可说的东西。
她挣开他的手,一级一级攀上踏板。片刻后,她的脸从车门内探出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郑远非。
“上来。”周至遥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钢铁掷下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郑远非手心全是冷汗,在裤腿上擦都擦不干。
恐怖片里说,好奇害死猫。就算周道长是只九条命的灵猫,可他郑远非不是啊,他一条命都赔不起。
他正僵在原地天人交战,车门口那张脸已经不耐烦了。周至遥收回目光,转身没入了黑暗里。
四周的阴风骤然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往他脚踝上缠。
郑远非后脖颈一凉,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留在下面怕是死得更快。
他暗骂一声,三两步冲上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门。
他刚踏进车厢地板,车门像是装了感应器一般猛地关闭。
“哐当——”的巨响也没让周至遥回过头。郑远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整个人定在原地。
周至遥站在他前面半步的地方,早就目瞪口呆了好半天。
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活人。
座位上的“乘客”全是糊着白纸的纸人,嘴巴鼻子歪歪扭扭。
它们保持着静态动作,像按下暂停的动画。
郑远非觉得自己步入了一个纸世界,他甚至怀疑火车也是纸扎的。
他下意识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还没按开就被周至遥白了一眼。
“你想把咱俩也烧死在这儿吗?”
他悻悻收回,“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至遥环顾四周。
纸人神态动作各异,有的弯腰放行李,有的拨弄纸手机,有的围在一圈打牌。
“这么多阴物聚集在这里,肯定有原因。刚才刘师傅虽然没把话说明白,但问题应该就出在这趟火车上。”
郑远非猜测着可能的答案:
“是不是这趟车出过事故有阴气;或者暗藏某种风水装置,才把纸人吸引过来了?”
“咱们分头找找,兴许能找出真相。”说着,周至遥挽起袖子勘察车厢。
靠窗边的纸人好像在抽烟。走近一看,它指尖捏的却不是烟,而是根劣质线香,压根没点燃。
“这纸人可怜啊。”周至遥感叹着,从它指尖抽出线香,掏出烟盒,给它塞了根,“抽点好的。”
郑远非在一个吃饭的纸人旁停下。纸人举着纸碗纸筷子,碗里装的是生米粒,颗颗带着潮气。
听说白米有辟邪的作用。郑远非想抓一把备用,刚伸手,突然发现窗外有人影闪过。
郑远非抬眼望去,只看到两个轮廓。难道,这鬼地方还有其他人?
他刚想把这个信息同步给周至遥,她开口道:“是鬼打墙。”
郑远非瞬间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就是刘师傅和蔡大婶!
心下一惊,他脱口问道:“他们会死吗?”
周至遥往前走着,沉默片刻才道:“其实,火车上的阴气比外面更重。”
郑远非一愣,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压不住了:“那咱们干嘛非得上来?”
周至遥挑了挑眉。
阴气过重的地方,会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特殊空间,行内人叫做“执境”。换句话说,就是一个充满执念的空间。
师父说过,执境是走不出去的。想离开,只有两条路:用灵力炸出一个口子,或者破解执境本身。
以她现在的灵力,收拾个把普通小鬼尚可,要炸开执境,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三言两语科普完,偏头扫了眼窗外,
“外面就算稍微安全些,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刘师傅他们不也没走出去么?还不如上车看看,兴许有出路。”
郑远非沉默了。
那股从进站起就盘踞在心底的情绪,此刻终于翻涌上来,良久后,化作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是我太招鬼了。”
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他早就知道的。可他偏要一意孤行。
离家千里,跑到这荒僻之地来,当真是为了学术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证明什么,证明给那些说他不行的人看?
他说不清。但有一件事他清清楚楚:他把周至遥拖下了水。
周至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丧气话先收一收,死到临头再说也不迟。”
她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单纯陈述事实:
“再说了,你不招鬼,我还赚不到这份工资呢。”
郑远非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闷气用力咽了下去,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破解执境需要什么?”
周至遥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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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车厢。
“每个执境都不一样。得先弄清楚,这列火车发生过什么。”
周至遥弯下腰在车厢内翻找,不放过任何角落,试图拼凑出列车的真相。
郑远非也没闲着,绕到另一边忙活起来。
他检查着座椅缝隙和地板上的遗留物,心里犯着嘀咕:他明明是学民俗的,怎么干起了侦查学的活。
他们把一排排座椅翻了个底朝天,累得直不起腰,可惜几乎一无所获。
再往前就走不动了。
过道正中央,一个乘务员模样的身影堵在那里,拦住他们的去路。
那纸人身穿笔挺的乘务员制服,双手端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报纸。
它姿态恭敬,像是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郑远非试探着从托盘上拿起一张,周至遥立刻凑过来,两人目光同时落在纸面上。
报纸是几十年前的,边角破烂,纸页发脆,泛黄的纤维在指尖簌簌往下掉渣。
油墨早已晕开,印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上面的新闻,准确地说,是旧闻。
头版头条上,铅字赫然印着:
本地一列客运火车遇雪灾失事,整车乘客与乘务员无一生还。
郑远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指间直窜后脑勺。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页跟着颤了起来。
往下是后续报道:
遇难者家属悲痛欲绝,在车站集体焚烧纸人,称要让亲人的魂魄附在纸人上,了却回家的心愿,早日投胎。
周至遥的目光往下滑,落在报纸侧边的夹缝里。
那里还藏着一则不起眼的小道消息:
本地白山车站频现灵异传闻,有夜间候车的旅客称,曾在站台上看到过不存在的绿皮火车,车上乘客形态怪异。
瞬间,她脑子里散落的碎片拼接在了一起。
车厢里的这些纸人,就是当年火车失事的遇难者。
他们被亲属用纸人招了魂,困在执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趟没能走完的路。
这类人的执念,不难猜。
她抬起眼,郑远非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异口同声。
“回家?”
话音刚落,周至遥摊开双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整列火车,至少七八节车厢,少说几百号纸人。
周至遥又不是开鬼约车的,怎么把它们一个个拉回家啊?
郑远非环视座无虚席的车厢,那些纸糊的面孔全都安安静静地朝着前方,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的站。
“那……”他试探着开口,“给它们烧点纸扎房子行不行?”
周至遥想了想,摇头。
“首先,这地方上哪儿找纸扎材料去,总不能从纸人身上薅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其次,家和房子,是不同的概念。”
这话郑远非很认同。
他名下房产不少,名头好听,可没有哪个能让他称之为“家”。
父母那些谩骂又在耳边飘起来,尖利,喋喋不休,像一条怎么都关不掉的录音带。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没用的念头甩出脑海。
把报纸放回托盘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乘务员的手腕。纸糊的袖口下,露出一只腕表。
他下意识往表盘上瞅了一眼。
那表的时针、分针、秒针,正在毫无章法地疯狂转动。
三根指针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抽搐着乱跳,上一秒还指着三点,下一秒就猛地弹到八点,紧接着又逆跳回去。
齿轮在表壳里发出咔咔声,表盘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纸人惨白的手腕往下爬。
郑远非头皮发麻,还来不及开口,三根指针“啪”地齐齐停住。
表盘时间显示五点。
脚下的车厢剧烈晃动,两人重心瞬间失控,郑远非整个人往侧面栽过去,和周至遥撞在一起。
周至遥反应极快,脚下还没站稳,手已经抬了起来。
她一把将郑远非拨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指尖翻飞,诀已经捏好,目光凌厉地扫过整个车厢。
好在没有异变。那些纸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纹丝不动。
下一秒,汽笛长鸣,列车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