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灶王宴,年头可久了去了,得从周朝讲起。
那会儿,祭灶是天大的事。
天子要亲自来,摆的是八方吃食:靠山的献山珍,临海的奉水产,平原的进五谷,草场的供牛羊。
老辈人讲啊,灶王爷得把这些天南海北的滋味都尝透了,肚子里装着四方水土的人情,才好上天去,把这一年的人间事,一五一十地说给老天听。
后来嘛,礼崩乐坏,这灶王宴的菜谱也就散了,再没人拼得齐全。
可江湖上一直有个说法——那本菜谱没丢。
谁要是能把册子上的菜,从头到尾吃上一遍,就能请动灶王爷真身,到那时候,有求必应。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郑远非滔滔不绝。
他的声音回荡在周至遥耳畔,和梦里老妇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能点燃这口灶吗……”
落灰的灶台仿佛就在眼前,她甚至闻到一股糊味。
脑海中出现一个荒谬的想法:
师父失踪,难道是去全国各地吃席了?
这个想法把她逗笑了。
郑远非也对她甜甜一笑,“你也觉得这个故事蛮有意思的,对吧?”
“嗯。”周至遥敷衍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抑着眼底的情绪。
道士的直觉告诉她,一个巨大的漩涡撕扯着她的命运。
或许这是个陷阱,但只要能找到师父,她愿意承受任何代价。
突然,郑远非从沙发上跳起来,把她吓得不轻。
“怎么有一股糊味?!坏了,我的玉米!”
他飞奔进厨房,几分钟后拍着心口出来,“还好没着火,让你见笑了周道长。”
周至遥顺势拿出合同,转移了话题。“你看看有哪里需要改的。”
郑远非翻了几页,就大手一挥签下名字。
“既然合同已经签了,我们定个出发的时间吧。”
“文教授让我们从北往南,从长白山开始。我打算坐高铁去,然后买辆车往南开。你觉得这个路线怎么样?”
“蛮好的。”周至遥随口道。
无论什么路线,她都得跟着他走一趟,不管为了钱,还是为了师父。
郑远非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出来。如果时间不对付,晚两天出发也行,但最晚这个月要出发。”
周至遥无力地闭上眼睛,
“如果可以,我希望尽快。”
——
列车缓缓驶出江城,一路北上。
趁车厢里WIFI满格,周至遥一刻不停发着消息。
为了找到师父,她问遍了玄学江湖上所有能联系到的人。
七个多月了,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他们的回复:你师父啊?真没见过,你再问问别人。
她不由得看向身旁的郑远非,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线索。
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郑远非往相反的方向挪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护住了自己的身体。
“我要工作了。”他红着脸嘟囔。
文教授帮他联系到了第一个访谈者:一对退休的铁路职工夫妻——刘师傅和蔡大婶。
蔡大婶在餐车上工作了很多年。而郑远非的访谈内容,就是东北铁路盒饭的历史变迁。
周至遥对吃不感兴趣,对铁路盒饭更不感兴趣。她从包中找出耳机,视线从郑远非转向窗外。
风景变换,绿意随纬度减退。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瑶台赞》。
随着一遍遍琳琅振响的道乐,列车靠近华北。
他们在华北换乘。
华北的冬天是褐色,树枝干巴巴,利刃般指向天空。
又一个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来到白山黑水的大地。
周至遥提着箱子、拎着手提包跨上站台。
旅客各个瑟缩,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银装素裹,与江城绿色的冬天相差千里。
站台很滑,周至遥小心翼翼地走着。
双脚踩上实地的瞬间,舟车劳顿的疲惫涌来,她顶着风问了句:
“干嘛不坐飞机?”
“我恐高。”郑远非回答。
出站口人潮涌动,接站的牌子晃动着。
一个女生贴着周至遥身侧走过。
她伸出一只系着红绳的手,猛地抓住周至遥的手提包,手肘撞开她的同时,薅着包跑开了。
周至遥瞬间警觉,把剩下的行李扔给郑远非,飞一般跟上去。
“有小偷!”郑远非喊道。
几个目睹经过的路人纷纷响应,人群乱起来,某些人的行李箱撞上某些人的鞋。
“我的手机不见了!”
“谁看见我身份证了?!”
“快报警啊!”
那小偷怕是个惯犯。
高铁站里上上下下几层,她比走自家楼道还熟。东钻西拐,几下就把周至遥绕得晕头转向。
周至遥追到二楼,只剩满眼乌泱泱的人头,那道身影早不知从哪个口子溜了。
警察很快封锁了车站,搜了一圈,没抓到人,却把被盗物品拿了回来。
一队警察追到外面,其他人组织旅客们认领财物。
女警姐姐把手提包递给周至遥,贴心提醒道:“注意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旅客们各自清点起来。幸好,一分钱都没丢。
气氛轻松起来,旁边的警察转过头来和女警搭话:
“这小偷倒奇怪。偷了半天,把所有东西都扔厕所门口了,你说她当初干嘛要偷?”
“可能有什么特殊癖好?这种罪犯最难搞了。”女警吐槽着。
“我丢了东西。”周至遥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警察们瞬间紧张起来。
“丢了什么?!有没有贵重财物?快把补办身份证的小张叫过来,不要耽误民众出行!”
周至遥的声音平静得像死人。“是一本菜谱。”
清点物品时,她的其他东西都还在,连打火机和牙签都在,唯独找不到《灶王宴》。
警察又松了口气。
一本菜谱罢了,看这小姑娘的脸色,还以为她丢了一百万呢。
见他们不为所动,周至遥重申:“我的菜谱丢了,那是我师父……那是古董,很重要!”
郑远非脸色也不好看,“灶王宴好不容易重现人间,居然就这么丢了!”
女警和同事对视一眼。灶王?古董?
这俩人,年纪轻轻、衣冠楚楚,咋神神叨叨的?
“我们已经登记在册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
走出车站时,周至遥还恍惚着。
刚到长白山就遇见贼了,出师不利啊。
丢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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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偏偏丢的是《灶王宴》。她手上师父的线索本就不多,转眼间丢了一半!
见她状态不好,郑远非道:“我们先回酒店休息一下吧。”
话音未落,文教授的电话打来。
“小非,你们出行还顺利吗?我记得你们是今天到吧。”
“蔡大婶他们等很久了,你们赶紧过去吧,不好让人家觉得我们没礼节。”
郑远非捂着手机,为难地瞥向周至遥。
虽没听到电话内容,她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走吧,工作要紧。”
——
两人打车去往访谈地点——已经废弃的白山老车站。
目前,那对夫妻住在那边,看守建筑之余,还会做些简单的养护。
听到他们的目的地,网约车司机惊讶不已:“兄弟,去那么偏的地方啊?!”
“去采访。”
郑远非从被偷东西的阴影里缓过来。
他很兴奋,在后排座椅上扭成蛆,恨不得告诉所有人:
他是个正在成长中的民俗学者,他是来做实证调研的。
周至遥叹了口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小子,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难道没人教过他,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吗?
看来,她的保镖工作不简单。
司机倒很热情,和他们东一搭西一搭聊着。
攀谈间,车子开上省道。
远处的长白山通体覆雪,像某种沉默的巨物,蹲伏在天际线尽头。
视野里最尖锐的山是玉女峰,如同神女一般像他们展开怀抱。
天色渐渐黑了。
下高架后,网约车在土路颠簸了十几分钟,最终停在一片空地上。
周至遥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领口,激得她绷紧了肩胛。
面前是一栋灰黄色的二层小楼。
外墙返潮,墙皮剥落,像被撕了一半的旧报纸。
铁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
临走前,他探头看了眼那栋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尾灯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或许是职业习惯,周至遥走向候车厅。
站名牌匾上的字是繁体,褪色褪到只剩轮廓,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旁边有一颗五角星,红漆已经裂成龟壳纹。
刚要跨进去,侧边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老头迎出来,戴着厚雷锋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来且了!”他冲着屋内喊。
一个同样年纪的女人跟了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应该在做饭。
“是郑同学吧?”老头嗓门不小,“文老师打过电话了,大冷天的,快进屋。”
郑远非端着相机迎上去握手,“刘师傅,蔡大婶,打扰您二位了。”
周至遥也上前,摸出盒软中华,抖了一根递过去。
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咔哒”按下,却没火花。
啧,新买的,怎么是坏的。
刘师傅看了眼老伴儿,摆手道:“不抽不抽。”
还是个妻管严。周至遥心里笑着,把打火机收起来。
刘师傅揽过郑远非的肩头,掀开防风帘进屋。
周至遥跟进去,热气铺面,房间里暖得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