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电梯门在顶层滑开。
盛知远率先迈步而出,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交待半句,就那样拎着西装外套,径直走向长廊尽头那间巨大的办公室。
沈霁月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转角,彻底消失。
她没有跟上去,转身,走向行政中心。
昨天的协议已经签妥,今天的流程意外地简洁。
行政小姐抬眼扫了一下她的脸,系统轻响一声,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工牌递过来,深蓝色的挂绳,卡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和职位。
“沈助理,欢迎加入恒星。”
“谢谢。”沈霁月接过工牌,挂到颈间,抱着简单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回到了助理区的工位坐下。
这里的视野极佳,站起身来,望向窗外,就能看到会议区落地窗外翻滚的云海。
往左看,是第一助理钱舒然那间办公室半透明的玻璃,而走廊尽头那扇厚重如山的实木门,则属于盛知远。
在这条界限分明的权力中轴线上,她刚刚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沈霁月将电脑连上电源,她依次摆好自己的记事本和笔,最后,她才把那杯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的拿铁推到桌角。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纸杯往下滑,在桌面洇出一圈浅浅的水痕,她刚抽出纸巾,手边的内线电话就短促地响了两声。
沈霁月接起:“您好,我是沈霁月。”
“Jackie。”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入职的欢迎词,钱舒然的语气一贯冷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沈霁月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进。”钱舒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没有起伏。
沈霁月推门进去的瞬间,飘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初闻是某种不知名的清甜果香,紧接着透出柔软而繁复的白花气息,尾调则妥帖地压着一点沉静的微甜,闻不出任何工业香精的廉价感,只让人觉得名贵而妥帖。
沈霁月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桌角深色玻璃扩香瓶。
她认不出牌子,这不奇怪,她闻过不少香水,大多是在商场专柜里,靠试香纸和柜姐礼貌的微笑一点点攒出来的见识。
可眼前这个味道,显然不是她熟悉的那些商业香。
钱舒然本人平时用的香水不是这个味道,她身上的香更冷,鸢尾、麝香和一点干净的木质感。
可偏偏在这间完全属于她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却浮着这样一种娇贵又温软的香气。
就像是那层无懈可击的严整外壳下,被妥帖藏匿起来的,那一点点属于富家千金的少女心。
沈霁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钱舒然的办公室和外面办公区那种冷硬的极简灰调截然不同。
这里有几处极具私人风格的柔和色彩,临窗案头上,一束粉白芍药正开得热闹,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几乎要溢出瓶口。
她本人却坐在办公桌后,西装笔挺,表情冷淡,在这样细腻精致的空间里,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钱舒然抬头,公式化的笑了一下:“坐。”
沈霁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几秒后,钱舒然合上手里的文件,她微微倾身,从桌侧抽出一本足有半砖厚的黑色硬壳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推到沈霁月面前。
“你的第一项工作。”钱舒然的目光透过那副精致的金丝镜框,直白而锐利,“这是盛总的个人档案。”
“在恒星,能处理公文的人遍地都是。”钱舒然微微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并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种看后辈式的审视,“但能处理好萧总需求的人,才叫助理。”
她刻意在“需求”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尾音微拖,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这些东西如果记不住,”钱舒然唇角勾起,语气却依旧理智得残忍,“你现在就可以去办离职,别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明白。”沈霁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档案上,不多问一句废话。
钱舒然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什么时候能把它背下来,再来找我。”
沈霁月回到自己的位置,才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来。
盛知远,本科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
毕业后,他没有立刻进入恒星总部,也没有直接坐上任何看起来光鲜的位置,而是去了海外分公司,从基层投资岗重新做起。
二十五岁那年,他重回沃顿攻读两年制MBA,拿到学位后再入恒星,却依然选择了从投资经理的岗位重新起步。
几年之后,他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她继续往下读,后面附带了几行关于他那几年做过项目的内部评估摘要,用来帮助助理理解他的工作方式。
【美国物流并购项目估值复核】
当时团队主要依据财务报表和客户提供的数据建立估值模型,盛知远却连续数日出现在物流转运中心。
他实地记录车流量、卡车进出频次、卸货等待时间、轮胎磨损、仓储班次、油耗票据,把这些不起眼的运行痕迹,一点一点和账面数据对上。
最后,他一票否决了原有估值模型。
档案里保留了他当时的报告:“报表可以造假,凌晨三点的车流和磨损不会配合演戏。”
后续的审计复盘证实,该项目的财务数据确实存在系统性高估。
沈霁月往下看。
【东南亚制造基地劳资冲突应急处理】
当时当地工厂爆发罢工,总部调停小组还在争论航线和谈判话术。
盛知远已经通过当地食品供货商和通勤司机,摸清了工人聚集点、宿舍分布和最基本的物资缺口。
他没有上来先和工人们先谈条件,而是建立了一套临时后勤补给网络,包括水、食物、基础药品、替换班车。
生产线未出现全面停摆,罢工情绪在生存保障面前得到了阶段性缓解。
那个毒舌、冷酷、早上还在电梯里嫌她浪费时间的上司,在这些案例堆叠之下,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这远比一个只会纸上谈兵、高傲自大的富二代难对付千百倍。
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继承人,意味着他很清楚恒星这座庞大机器里每一个零件是如何运行的。
在他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自以为精巧的粉饰、借口和敷衍,都只会是极其拙劣的小丑表演。
这样的人,字典里大概率没有“体谅”与“容错”二字,取而代之的,是对结果近乎苛刻的要求。
这一页不再是履历和项目案例,而是更私人、更琐碎,也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工作习惯。
第一条就写得很清楚:盛知远不接受模糊表述,什么“我觉得”“可能”“大概”“应该”,全部被列为无效信息。
沈霁月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几乎能想象出他抬眼看人时那种冷淡又不耐烦的神情。
他不需要情绪判断,他只要事实、结论、方案,以及对应后果。
再往下,是文件要求。
文件命名必须格式统一,PPT不得使过于饱和的色彩,汇报中禁止使用修辞性比喻,任何错误,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
看到这一条时,沈霁月忍不住笑出声,很好,这人不仅不相信废话,甚至不相信文学。
再往后,是行程与边界,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调整行程顺序,所有变更必须先给结果,再给原因。
用餐时间不固定,但一旦开始用餐,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工作汇报。
工作与私人时间的切换,只由他本人决定。
他不喜欢别人提醒,更厌恶任何人以“为您好”“替您考虑”为理由,替他做决定。
当他明确结束话题时,不得追问,等等……
沈霁月慢慢往下读,心里那点关于难伺候老板的模糊判断,逐渐变成了更清晰的轮廓。
盛知远不是单纯脾气差,他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也不接受自以为体贴的安排。
对他来说,“为你好”不是善意,是冒犯。
沈霁月把这一条单独记了下来。
不能猜,不能替他决定,不能把传统助理那套体贴周到,直接套在他身上。
这份档案不是为了让她理解盛知远,而是让她在最短时间内,避开他的雷区。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下第一行:
【Will使用原则一:别替老板自作主张。】
写完,她笔尖停了停,原本想顺手在后面补一句除非加钱。
但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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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不是加钱能解决的事。
两个小时后,沈霁月再次敲响了钱舒然办公室的门。
钱舒然正端着一杯红茶,听见敲门声,先看了一眼腕表,镜片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很短的不解。
“Jackie,”她放下茶杯,语调依旧温和,却隐约收紧了边界,“离我把文件交给你,只过去了两个小时”
“已经记住了。”沈霁月站在桌前,背脊笔直,“您可以抽查。”
钱舒然没有翻开档案,只随口问:“萧总正在用餐,城南项目负责人站在门外,说有关键资金缺口,需要立刻当面解释,你怎么处理?”
“拦截。”沈霁月几乎没有迟疑,“第一,用餐时间不接受工作汇报,这是萧总的红线。”
“第二,资金缺口虽属例外风险,但我仍不会让他进去。”她直视钱舒然,冷静补充,“我会请负责人当场给出数额与补救方案,在盛总用餐结束后递交最终结果。”
钱舒然看了她一眼,又问:“并购项目突然爆出财务丑闻,公关部要求马上发声明,而盛总十分钟后要进会,你怎么做?”
“拦截公关部。”沈霁月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钱舒然挑眉:“理由?”
“盛总不接受建议,只接受方案,他们需要先给出事实依据、声明口径、股价波动预估和对应后果。会议前十分钟是静默时间,公关部的焦虑不等于公司风险。”
钱舒然眼底的审视终于有了变化。
在恒星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聪明人。
有人会因为“事态紧急”而慌乱闯门,有人会试图替老板分忧而自作主张,而沈霁月,精准地剔除了所有感性杂质。
钱舒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试探:“如果你发现盛董,也就是盛总的父亲要求他参加家族晚宴,而时间刚好撞上他私人行程呢?”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先生身体不好,而且很少要求盛总回家。”
“我会直接告诉盛总,由他决定。”沈霁月回答得毫无波澜。
钱舒然看着她:“如果盛董明确告诉你,务必让他回家呢?”
钱舒然继续问:“你不会试着劝一句?或者委婉提醒他,哪怕只是为了孝顺的名声?”
“不会。”
钱舒然看了她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很好,这件事,你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霁月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
钱舒然抬眼看着沈霁月,语调有些飘忽:“我已经很期待自己放心把他交给你的那天了。”
沈霁月听到这里,一股难言的疑惑漫上心头。
钱舒然用的词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个岗位,而是极其微妙的“把他”。
这种托付的语气,不像是在交接一个上司,倒像是在交接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其珍贵的烫手山芋。
她想开口询问,想确认这种措辞背后的深意,可当目光触及钱舒然那双金丝眼镜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所有的迟疑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在恒星,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和盛知远有关的事。
沈霁月抱着文件夹起身,走到门口时,钱舒然忽然又开口。
“Jackie。”
她停住脚步回头。
“盛总现在不需要你理解他。”钱舒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只需要你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就好。”
沈霁月礼貌地笑了一下:“明白了,钱姐。”
临近下班时,沈霁月正在熟悉恒星的一些资料。
钱舒然从玻璃隔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案例:“今天先到这儿。”
沈霁月抬头:“不用加班吗?”
钱舒然看着她,像是被这个问题逗到了一样:“第一天,不急。”
她笑着补了一句:“以后有你加的。”
沈霁月:“……”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
沈霁月刚打开电脑,系统还停在加载界面。
手边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听筒。
电话那头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带着一丝熬夜之后的沙哑,“去楼下买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