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江霁月猛地转身。
右手精准扣住来人的手腕,左脚向前切入半步,沉肩拧腰,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然而,预想中对方被掼倒在地的沉闷声响并没有出现
就在她借势下压的一瞬,对方的手臂骤然绷紧,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记。
江霁月眼神微变。
下一秒,那人已经借着身高和力量优势向后撤了半步,强行稳住重心,同时侧身避开她紧随而来的擒拿。
“唉……”
“盛总!”
一旁的HR声音都劈了叉。
江霁月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盛知远。
冷硬,俊美,领带微乱,哪怕此刻领带微乱,却依旧从容得不像刚刚差点被人卸了胳膊。
走廊冷色的灯光斜斜落下来,勾出他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反倒让那张过分锋利的脸,多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柔和。
盛知远此时离她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
“身手不错啊。”
盛知远缓缓开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寄到被她攥出来的痕迹,可见她的力道有多大。
再抬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兴味。
“不过,你们上一家公司筛简历,还考擒拿?”
江霁月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条件反射太快,快到她忘了这是面试现场,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传说中很难搞的老板。
更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反应竟然快到能躲过她。
江霁月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回安全范围。
再抬眼时,她已经无缝切回那个恭顺、得体,甚至因为“闯了祸”而显得有些局促的求职者姿态。
“抱歉,盛总。”她微微低着头,语调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是我反应过度……冒犯您了。”
“反应过度?”盛知远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到她还有些凌乱的发梢上。
“我只是从你身后走过来,你要是反应再过度一点,我是不是就得进医院了?”
江霁月:“……”
旁边的HR已经开始冒冷汗。
钱舒然却没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着。
盛知远像是根本没察觉空气已经僵住,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而且我记得,今天招的是行政助理。”
他掀起眼皮看她:“怎么,恒星最近已经穷到总裁办还得兼管安保了?”
那语气懒洋洋的,听起来甚至不算刻薄,偏偏就是让人觉得,他确实有点欠。
江霁月迎着他的视线,心里飞快权衡了一遍,不能硬顶,也不能完全认怂。
这种人,你越显得怕,他只会越有兴趣继续往下踩。
于是她露出一点很职业的笑:“但至少可以证明,真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应该比普通助理多一点附加价值。”
她顿了一下:“一岗多用,性价比还可以。”
“一岗多用?”盛知远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真的在认真评估这个提议。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听着不错。”
江霁月心里刚松了一线。
下一秒,就听他继续说道:“我要是真需要保镖,也不会从行政岗的候选人里挑。”
这句话已经近乎明晃晃地告诉她,你的特长,对我没什么用。
江霁月却只是停顿了一秒,随后点头:“您说得对。”
盛知远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霁月却继续道:“所以我今天是来应聘助理,不是来应聘保镖。”
她抬起眼,神情依旧恭顺:“所以我今天是来应聘助理的。刚才只是意外,至于行政工作做得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您可以看简历,也可以继续问。”
很软的话,却没真正低头。
盛知远笑了一下,江霁月却莫名被那一笑弄得后背发紧。
下一秒,盛知远极其突兀地收回了视线。
“行了。”他转身往前走。“继续吧。”
江霁月怔了一瞬。
就这样?
盛知远已经走出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对了。”
江霁月下意识看过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半边侧脸落在冷色灯影里,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下次再这样……”
他停了一下:“记得先看清楚,不是每个老板,都有我这么好的脾气。”
说完,他径直走了。
江霁月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管自己叫脾气好?
那脾气差起来,得什么样?
盛知远没再多看江霁月一眼,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钱舒然会意,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钱舒然观察了盛知远一会儿,按照她对盛知远的了解,刚才那一下,换个人早该滚了,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她试探性地开口:“刚才那下,你竟然没当场让她滚蛋?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盛大少爷的作风。”
盛知远手肘撑着桌面,视线已经落回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报数据上。头也没抬,语气淡漠:“怎么不像?”
钱舒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敢有的调侃:“我记得上次那个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你裤子上的……”
“刚才那一下,说明她反应不错。”盛知远说。
钱舒然挑眉:“所以你还挺满意?”
盛知远终于抬起眼:“至少不是花瓶。”
“既然满意,刚才怎么不直接定了?”
盛知远淡淡看她一眼:“急什么?”
“所以你是故意晾着她?”
“她那副恭顺得体的样子,装得挺像。”
钱舒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她未必是装。”
盛知远抬眼。
钱舒然慢条斯理地补完后半句:“她可能只是觉得,暂时没必要跟你计较。”
盛知远低低笑了一声:“那就留着看看。”
钱舒然手机突然响了,她看着来电号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盛知远身上。
盛知远正低头翻阅文件,神色淡漠,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直到钱舒然挂断电话,他才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地问:“周思源?”
钱舒然沉默了一瞬。
“是他,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还在跟我提当年,说自己是怎么跟着你从基层仓库一步步熬上来的……”
盛知远终于抬起眼,方才那点散漫的慵懒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沉的漆黑。
“十年?”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这十年,我给他的分红、位置、权限,哪一样少过?”
盛知远合上文件,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结果呢,我那个好哥哥盛明成许给他一点好处,他就敢把底标泄露出去。”
“差一点,”盛知远慢慢道,“恒星就在那个项目上被人反手做局。”
钱舒然冷眼看着,只淡淡补了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大概以为,就算被发现,你顶多就是把他开除,过两年风头过去,圈子里总还有地方能容他”
盛知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流,语气森寒:“我没让法务部起诉他、已经他仁至义尽了。”
钱舒然看着他的背影:“那其他的呢?”
盛知远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照流程发离职通报,该披露的事实,一条都别替他藏。”
钱舒然眸光微动,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
可她很清楚,以周思源的位置和这件事的性质,只要恒星不再替他遮掩,消息传出去,就不会再有哪家真正讲究风险控制的机构敢把核心权限交到他手里。
盛知远终于转过身:“他既然敢拿十年的信任去赌,输了,总得认。”
与此同时,面试间内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从过往履历,到高压场景处理,再到突发事件应对,每一道都像是提前设好的关卡。
坐在中间的HR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二十九岁了,对婚姻和生育方面,有没有近期计划?”
监控屏幕另一端,盛知远指尖抵着下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江霁月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位男助理,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吗?”
HR显然身经百战,点了点头,面不改色:“会的,这个岗位需要高度配合总经理行程,强度高,时间不固定。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候选人的家庭稳定性和工作投入度。”
HR显然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点头。
“会。这个岗位需要高度配合总经理行程,工作强度高,时间不固定,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候选人的家庭安排和工作投入度。”
“明白了。”江霁月点头:“那我的答案是,目前没有婚姻和生育计划。”
HR看着她:“可以说说原因吗?”
江霁月沉默了一瞬:“我有必须承担的家庭责任。”
她没有展开,只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至少现阶段,我更看重稳定的收入和职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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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要薪资足够匹配,她可以把晚上的时间、周末的时间,甚至情绪价值都明码标价地折进工作里。
至于婚姻,恋爱,还没有哪一样,比一张按时到账的工资卡更能让她安心。
监控视频的另一端,盛知远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终于慢慢直了些。
盛知远忽然笑了一声。
钱舒然侧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盛知远依旧盯着屏幕。
江霁月确实很能干,也很缺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比原先想的更好用。
江霁月交还了访客证,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一楼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初夏的凉风挟着城市特有的燥意迎面吹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动作利落地脱下脚上那双皮鞋,换上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脚落回地面的一瞬间,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江霁月回头望过去,恒星集团的大楼高耸入云,楼顶的烫金招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如恒星般永恒且不可触及。
江霁月看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楼再高,也是钱堆起来的,人站得再高,脚下也总有看不见的账本。
刚才那场面试,对她而言并无新意,问题背后的考量、话语间的陷阱、甚至是HR细微的眼神变化,她都看得明白。
她都理解,甚至并不意外。
只是那个关于婚育的问题落下来的瞬间,她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一秒,她想起了一个雨夜。
医院外大雨滂沱,母亲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红得刺眼。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看银行卡余额。
后来很多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串数字。
不够,无论怎么算,都不够。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江霁月垂下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那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没有必要反复拿出来看。
她很快在心里给盛知远勾勒出了一张模糊的画像。
盛家继承人,恒星资本总经理。
大概是那种从来不需要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一遍遍计算银行卡余额的人。
他未必会明白,一笔手术费能怎样逼着一个人低头,也未必会明白,有些人拼命攒钱,不是为了过得更好,只是为了下一次意外来临时,不至于立刻被生活掐住脖子。
所以在江霁月看来,盛知远身上那种漫不经心,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他站在那里,衣着昂贵,神色从容,仿佛什么都能轻易拥有,也从来不必真正低头。
江霁月又想起了另一个姓盛的人。
有些账,是钱能还清的,有些账,不是。
江霁月收回视线,重新将帆布包背好,她没有再回头去看楼顶那四个闪烁的金字。
那不是她的星辰,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理想,那只是一栋规矩很多的大楼。
而她现在要做的,只是想办法走进去,然后,留下来。
落地窗外的天光,从正午刺目的暖金,一寸寸褪成了傍晚颓靡的暗橘。
初夏的夜色悄然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霓虹。
“啪”的一声轻响,笔记本电脑被不疾不徐地合上。
盛知远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一一归位,随后,他抬手略显粗暴地将其扯松了领带。
那是他结束一天工作的习惯。
盛知远很少把白天的事带出办公室。
那些步步惊心的判断、动辄千万的盈亏、家族内部那些尔虞我诈的取舍,通通被他锁在了办公室里。
走出恒星之后,他又重新变回那个外人熟悉的盛家大少爷,散漫,随性,玩世不恭。
私人会所里灯影浮动,有人谈项目,有人聊女人,有人借着酒意说些半真半假的场面话。
盛知远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直到某个瞬间,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右手腕,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痕迹,他却忽然想起白天那一下。
想到这里,盛知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凑过来:“盛总,笑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酒杯,神色依旧散漫。
盛知远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在这一整晚虚与委蛇的寒暄里,江霁月白天那一下,倒显得格外直接。
盛知远垂了垂眼,温顺得体,反应过度,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他很快收回思绪,没有再想。
然而,当盛知远踏出私人会所后门的那一刻,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兴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