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江霁月第二次来恒星大厦,手续办得比上次顺利,进了休息区,前台小姑娘连头都没怎么抬,刷卡、登记、递面试牌,一气呵成。
江霁月挂着面试牌,走进等候区。
玻璃幕墙外,高楼林立,阳光被楼宇锋利的棱角切碎,落下一地晃眼的光斑。
她下意识避开最亮的地方,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可隔着一道玻璃门,外头就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员工夹着电话快步走过,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标点符号都省掉:“对对对行那就这样下午我让人发你不用谢了拜拜。”
一句话说完人已经拐进了走廊尽头。
来来往往的人脚步都带着风,擦肩的时候彼此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谁也没有多停一秒。
在这里,每个人都像是一枚高速旋转的齿轮,连寒暄都显得浪费时间。
江霁月来之前就听说过,都说这地方是口高压锅,进去的人迟早得被蒸熟。
目前看来,传闻还是太保守了。
这分明是一座满负荷运转的核反应堆,在这种地方上班,估计连去洗手间都得卡着秒表算KPI。
几分钟后,休息区陆续坐下几个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昂贵香水的味道。
江霁月动了动鼻尖,这是她藏得不深的一点小爱好。
她喜欢香水,鼻子也比常人灵些,哪怕买不起,但逛商场路过专柜时,总忍不住多闻几下,时间久了,大多数常见的味道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左边那位大概喷了Dior真我,浓郁的白花调,存在感十足。
斜对面像是Chanel邂逅,甜而不腻,是写字楼里最常见的味道之一。
还有一缕清清淡淡的果香混着水汽,从后排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多半是祖玛珑的蓝风铃。
她正默默分辨着,几种香气却渐渐在不大的休息区里搅到了一起,甜得有些发闷。
江霁月轻轻蹙了下眉,到底没能尽兴,微微偏过脸,避开了那片最浓的地方。
后来者大多精致到了头发丝,妆容得体,穿着剪裁考究的套装,有人经过江霁月身边时,目光会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然后是礼貌的颔首,视线很快移开,落到更值得停留的地方去。
很快,她们便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寻找着看上去更像自己同类的人。
江霁月对此毫不在意,这种被集体忽略的状态,对她来说甚至称得上舒适。
毕竟没人搭话,就意味着不用社交,而社交,往往意味着额外工作量。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听说盛总已经fire掉一打助理了?前一个拿了offer才三天,最后哭着走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到底有多难伺候?”
“我听说过一个。”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讲什么公司禁忌。
“这么说吧,他最讨厌别人跟他说‘应该’、‘大概’、‘差不多’,上次有个助理汇报说,对方应该下午回复,他当场问,‘应该是几点?下午有六个小时,你打算让我等哪一个?’”
“这还不算最狠的,有个助理开会时漏记了一句话,盛总看了她一眼,问:‘如果你的脑子只能记住七成,公司为什么要付你百分之百的工资?’”
有人小声道:“这也太吓人了吧。”
“你们还真别怕他骂人。”
“为什么?”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因为他要是骂你,说明事情还有得救。”
“最可怕的是他一句话都不说,听说之前有个助理出了错,盛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骂。第二天再来,工位已经空了。”
助理杀手、变态、地狱模式……这些关键词此起彼伏。
她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竞争者,这些女孩举手投足间透着优渥家境熏陶出的自信。
对她们而言,这份在恒星集团的履历,将会是人生中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是锦上添花。
而对江霁月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存档功能、一旦出局就会直接断粮的生存战。
江霁月收回视线,微微垂眸,大家似乎都在玩同一个游戏。
她们是为了野心和前途而战,而她,是为了卡里的余额和身后的母亲而战,目标不同,但谁也不比谁轻松。
盛知远难搞吗?或许吧。
他像是那种对低效、含糊和低级错误都极度缺乏耐心的人。
但在江霁月看来,高强度工作、超长待机、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本质上都只是岗位要求。
更何况,盛知远行政助理的薪资,足足是同行的两倍。
既然拿了溢价工资,就该承受溢价工作强度。
这很公平。
毕竟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既想让你拼命,又舍不得给钱的老板。
相比之下,恒星已经称得上良心企业。
她需要这份高薪,更需要借着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盛知远。
会议室的单向玻璃后,钱舒然的视线很快落在角落里。
一群候选人里,江霁月格外安静,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和周围频频看表、低声交谈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霁月。”HR总监周青岚翻了翻资料,“初面评分第一。”
钱舒然点了点头,她提前看过江霁月的资料,学历和履历都不算最亮眼,却有种少见的沉静。
“先晾半小时。”她合上iPad,“做个压力测试。”
凌晨取消的航班,临时改期的董事会,突如其来的危机公关,还有盛知远本人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总裁办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连半小时的干等都熬不住,这份工作大概也撑不了几天。
十分钟后,已经有人频频看表,二十分钟后,有人起身踱步,有人反复整理简历,角落里也传来压低的抱怨声。
钱舒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江霁月身上,她坐姿没变,腰背挺直,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
“江霁月。”
她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到!”
话音落下,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江霁月这才想起,这里不是单位开会,也不是训练场。
她神色不变,拎起包走向会议室。
走廊尽头,另一扇沉重的木门刚好推开。
盛知远单手系着西装纽扣走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冷意。
他正要交代下属什么,视线经过休息区时,忽然停住。
一个女人正走向会议室,似乎嫌头发碍事,她抬手将半长的头发拢到脑后,手腕翻转,发绳绕过两圈,利落地束成一个低马尾。
盛知远的脚步停了,这个动作……很熟悉。
旁边的员工刚要开口,他抬手示意噤声,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会议室门后。
盛知远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脑海里像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便彻底消失。
盛知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钱舒然发消息:“刚进去那个人的简历,发我。”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早上八点半就发给你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你没看?】
盛知远:“……”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聊天记录,果然,钱舒然引用的PDF,写着江霁月简历。
盛知远面无表情地点开钱舒然引用的PDF,屏幕上女人的证件照五官明艳,神情异常沉静。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手机扔在桌上,转身去开会。
可会议进行到一半,议程枯燥,他垂眼听着汇报,脑子里却又毫无征兆地闪过那道背影。
盛知远皱了皱眉,钱舒然的手机亮了一下半:【面试室监控,切给我。】
江霁月走进面试间,视线飞快扫过长桌后的四人,她站定,九十度鞠躬,声音平稳笃定:“各位面试官好。”
短短一瞬,她在心里把这四个人粗粗过了一遍。
左侧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评分表,笔记工整,显然负责流程把控,但说不上关键。
中间的HR总监保持着标准微笑,但手边资料翻动频率很快,今天面试人数应该不少。
右侧男人戴着名表,从她进门开始便一直观察她的站姿和步态,显然更关注细节和临场表现。
而最右侧那位金丝眼镜女人,钱舒然,她几乎没有低头看简历,目光始终落在人身上。
江霁月心里瞬间有了判断,真正决定她能不能留下来的,大概率是这个人。
屏幕另一端,盛知远正盯着监控画面。
钱舒然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那个人选。】
他没回,只盯着画面看。
一个能在高压环境下枯坐半小时纹丝不动的人,要么迟钝,要么足够能忍。
盛知远看了几秒,监控里的女人腰背笔直,眼神清醒,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次时间。
他没有评价,只是淡淡收回视线,至少,比上一批强。
至于能不能留下,还早。
HR女士先开了口:“沈女士,向阳集团和启辰科技的发展都很稳定,你为什么选择离开?”
江霁月微微一:“因为我想赚更多钱。”
这个答案过于坦诚,以至于几位面试官都愣了一下。
她神色不变:“当然,这是最直接的原因,前三年我在国企做行政管理,学到了流程和规则,后三年在民营企业担任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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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秘书,接触了更多经营决策和商务事务,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需要更大平台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另外,还有一个私人原因。”
主考官挑眉:“什么原因?”
“第二,因为我有武术特长。”江霁月停顿了一下,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来了,才继续。
“每年年会,总让我去表演,还要年年推陈出新,以前是打打套路,后来让我扮成哪吒钻火圈。”
她语气依旧平淡:“是真点了火的那种火圈,据我所知,现在连动物园的老虎都不再强制表演了,但我作为一名行政人员,必须得钻。”
会议室陷入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随即,那位年轻男面试官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HR也偏过头去,指尖抵着额头,双肩微微颤动。
江霁月依旧坐得笔直,她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刀:“后来我意识到,在那个环境里,我的职业价值被低估了,公司似乎更看重我在年会上的杂耍潜能。”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盛知远却没有。
他看着屏幕里的女人,坦诚,幽默,知道什么时候把话说满,什么时候给自己留余地。
盛知远见过太多聪明人,他身边也不缺聪明人。
他拿起手机,给钱舒然发了一条消息。
【别让她太舒服。】
钱舒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前倾。
“沈小姐,简历里提到你有武术特长,具体是什么程度??”
“我四岁开始习武,主项是武术套路,拳、刀、棍都练过。后来进过省队,也拿过全国锦标赛前六名。”
HR追问:“那这项技能对助理工作有什么帮助?”
江霁月想了想:“武术本身关系不大,但长期训练留下来的抗压能力和临场判断力很有用。”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行程临时变动、客户情绪失控、项目突发状况,这些事都没有标准答案。而我比较擅长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从ROI的角度来看,贵公司花一份助理的薪资,还能附赠半个保镖,应该不算亏。”
年轻面试官笑出了声:“这么有信心?”
江霁月神色坦然:“当然,如果贵公司的企业文化也包含文艺汇演,那我应该还能发挥一些额外价值。”
盛知远的视线一直盯着屏幕,他向来对人没什么兴趣。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扎头发的背影,又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让人烦躁。
随手发了条信息:【验货】
钱舒然看到这两个字,翻个白眼,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沈小姐,方便稍微展示一下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穿着职业装如果不方便,我们也不强求。”
江霁月环顾一圈。
会议室空间有限,周围又全是看起来很贵的陈设,随便碰坏一样,大概都够她心疼几个月。
“去外面的长廊吧。”她平静道,“安全一点。”
HR看向钱舒然,见她点头,这才应下。
江霁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今天真正能拍板的人,是这位钱总监。
众人起身往外走,江霁月侧身扶住门,等几位面试官先过去,才最后一个离开,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钱舒然余光扫过她,眸色微动,有些礼貌是教养,有些细节,却是多年工作留下的习惯,装一天容易,装几年很难。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起,钱舒然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过来看看吗?】
盛知远没有回复。
长廊尽头的死角,他已经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道刚刚走出会议室的身影上。
江霁月解开西装扣子随手一搭,双脚并拢,沉肩坠肘,原本写满了职场礼貌的眼神,在抬眼的那一秒,整个人的气势立刻不一样了。
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是一个标准起势,随后拧腰、顺肩、出拳,拳锋破风而出。
长拳大开大合,步法沉稳,落点千钧,没有影视剧里的夸张腾挪,却有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力量美。
最后一个动作落下,她缓缓收势,气定神闲。
她低头快速检查了一眼袖口有没有崩开线,确认完好后,这才重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场地有限,让各位见笑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那位年轻的男面试官,下意识地鼓起了掌,掌声像被点燃的火星,很快在走廊里蔓延开。
“厉害……”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就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江霁月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反应,有人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