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阿珩,让我猜一猜,是上次门派大会上遇到的师姐师妹?
还是在山下历练时,遇到了一位温柔漂亮的女子?
到底是谁,勾走了我们阿珩的心?”
阿珩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前面,没有答话。
令扬奇怪地看着阿珩。
令谦拉了拉小师弟,“别问啦,我们这位师侄,对男女情事刚开窍,他自己兴许还在云里雾里呢,怎么和你说明白?”
令扬点点头,“也对。”他不再追问阿珩,继续看起话本子。
阿珩手上捏了个诀,他怔怔地想,他对师傅……
有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令臻觉得,徒弟的脾性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往日里,他纵使生气,一时片刻也就被哄好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着几日不出房门。
这日,她正在树下的阴影里,看远处的云朵,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鸟儿们。
此时已经是深秋了,有的鸟儿已经飞到南方去了,还有部分不怕冷的鸟儿留在北方。
她想起厨房里似乎还有些旧日的粮食,准备拿去喂鸟儿吃。
她一转身,却发现徒弟在屋檐下正看着自己。
她笑起来,冲着他招招手,像从前那样唤他过来,“阿珩。”
阿珩立在廊下的阴影里,看见她脸上一如既往明亮且温柔的笑意,他抿了抿唇,缓缓走了过去。
往日里他最喜欢喊的那一声“师傅”,却堵在胸口,一时无法说出口。
他看着她,这几日,他躲着她时,她心中会如何想他?
令臻看着徒弟闭口不言,也不主动叫她“师傅”,她也不生气。
她只是抬起胳膊,摸摸他的头,“阿珩终于不气了?”
阿珩看着她的眼睛,原来,她以为他还在与她赌气。
他本应松口气的,可是心中又莫名多了一股郁气。
他缓缓道:“这几日,遇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需要突破,所以,才一直没有出来见师傅。”
令臻看了眼徒弟,想问他为何不直接来问她,是不相信她?
她止住了念头,也许徒弟是想要自己钻研,不想麻烦她。
她点点头,“问题解决了吗?”
阿珩平静地点头,“已经解决了。”
他已经决定,不管他对师傅是何心思,他都不愿意再躲着她。
不然,她会有多难过?
而他见不到她的那些时刻,他心中也万分煎熬。
他宁愿,日日做那荒唐极了的梦,也不愿见不到她。
令臻听了徒弟的话,不再追问了。
徒弟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况且,他已经长大了,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她需要习惯。
就像她和师傅修缘真人,若无事,也是不必日日相见的。
师徒二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相处模式。
阿宁的修炼依旧没有进步,令臻日日听着隔壁院子里师伯师姑吵架。
身为修炼者的孩子,居住在涿光山上,入目所及,都是有天赋的修炼者。
阿宁还小,并不能感觉出来什么。
可这对于父母来说无疑是种莫大的打击。
令臻坐在院子中的躺椅上,长叹了口气,阿珩看着她,问道:“师傅,你为何叹气?”
令臻看着光秃秃的树枝,“上天给众人分配的命运,总是这么随机。”
阿珩抿了抿唇,说道:“师傅,其实,我很羡慕阿宁师弟。他虽然没有修炼的天赋,却有疼爱他的父母亲,如果一家人相处和睦,也会很幸福。”
令臻笑起来,“七年前,阿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做这世间的强者。”
阿珩想了想,认真道:“当时,父母亲都不在了,我被丢弃在路上……
那时我心里想的是,我在这世间无牵无挂,连一个活下去的目标都没有,唯有变强这一个念头支撑着我。
可若是能用修炼灵力的天赋,去换父母亲健在,我定然是愿意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令臻摸摸徒弟的脑袋,“阿珩如今真的长大了,想法也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阿珩把脑袋蹭在师傅身边,“师傅,人都是会变的。
徒弟现在最想的,就是和师傅日日在涿光山上,修炼,研习阵法,炼制新法器,还有和师傅比试剑法。”
令臻看着阿珩,笑道:“比剑法时你可从来赢不了师傅。”
阿珩一脸正经地道:“师傅的剑法自然比我厉害。”
令臻不由得失笑,“今日……我们两人都不用灵力,只比剑招。”
阿珩问道:“师傅这次不会又比到一半不比了吧?”
令臻讶道:“阿珩眼里,师傅原来是这样不靠谱的人?”
她作出一副心伤的表情来。
阿珩无奈道:“师傅想怎样,徒儿都奉陪。”
令臻没有再逗徒弟,她一手持剑,“那开始吧。”她等着徒弟先出招。
阿珩却不动。
令臻笑道:“我可是师傅,你先出招。”
阿珩闻言,脚尖一点飞身过去,剑尖斜挑师傅青丝,令臻侧头避让。
她回身一剑,往阿珩心口处去,只是剑尖处包裹了白光,就算戳到人,也伤不到□□。
阿珩敏捷地闪身躲过,右手持剑往师傅胸口处去,他收了几分力道。
两人过了数招,令臻剑指徒弟心口,而阿珩的剑偏了半寸。
阿珩收了剑,笑起来,“看来还是师傅更胜一筹。”
令臻笑道:“师傅比你多练了好几年剑法,况且,你的剑招都是我教的,徒儿输在师傅手里,很正常。”
阿珩一笑,“徒儿仍需努力。”
令臻满意点点头。
到了春天的时候,小师弟告诉令臻和阿珩一个消息。
门派长老们商议后决定,今年的历练,由部分长老和修为高的前辈,各带几队进行历练。
令臻有些惊讶,“往年不都是独自一人去的吗?”
令扬说道:“我也不清楚什么缘由,不过不止我们这样,其他门派今年也是长老带队历练。”
两人正说着,看到消失许久的令仪师姐回来了,令臻高兴道:“师姐!”
令仪淡淡道:“我收到了师傅的传信,让我回来此处,说有事商议。”
片刻后,修缘真人也回来了,他一进院子,环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谦儿?”
令谦此时正在房间里炼丹,就被小师弟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修缘真人面色凝重说道:“这次历练,需要派一些人去,一路保护年轻的小辈。”
他看了看几个徒弟、徒孙,“仪儿、谦儿、臻儿,你们三个抽签,谁抽中了谁去。”
令谦嚷嚷道:“师傅,往日里,我们都是自己下山历练的,哪里用得着师长保护?”
修缘真人道:“最近,失踪了许多门派弟子。”
令臻道:“既然如此,师傅,我们不是应该追查凶手吗?”
修缘真人摸着胡子,“门派长老商议后,这次下山,既是历练,也是去做诱饵。”
众人都沉默了,有危险的事情,动物的本能就是避开。但是又要为了保护族群中的弱小,不得不去直面危险。
人类也是动物。
令臻看了看大家,说道:“师傅……”
令仪已经先一步说道:“师傅,我去。”
她看着大家,“我的年纪比师弟师妹们都大,修为也比他们高,理应由我去。”
修缘真人看了看二徒弟,沉吟了片刻,“好。”二徒弟性格稳重,思虑周密,修为也比两个小的要高。
令谦看着修缘真人又匆匆回去处理事务了,他才说道:“我要留在这里,研制出一款世上最厉害的丹药,只要人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他救活。”
众人都看着他,半晌,令扬道:“师兄,你的志向,很伟大。”
令臻说:“阿谦,你若研制出来了,我替你试吃。”
令仪觉得师弟又满口大话,她不说话,只是眼神透露出了她的想法。
几日后,令仪师姐已经和悟真长老一行人出发了。
令臻问徒弟,“你还记得半年前,你说的那道黑影的事情吗?我心里总觉得不放心。”
阿珩说道:“既然师傅不放心,那我们去看看。”
两人连日收拾了行囊,只留了字条,就下山了。
待令扬回到院子看到字条时,令臻已经在山下了。
涿光山脚下,街道上热热闹闹,阿珩看着师傅,说道:“师傅,你在这里等我。”
他转身,去了街对面的一家铺子。
令臻脑子里还在想那黑影,就看到徒弟回来了,手上拿着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阿珩捧着糕点,“师傅快尝尝,这牛乳酥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令臻这几个月忙着修炼,好久没下山了,她没想到,徒弟下山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她最爱的点心吃。
她因为黑影和门派弟子失踪的担忧终于减轻了些。
令臻小心的捏起一块,这点心很酥,她怕稍微一捏就碎了,她递给徒弟,“阿珩先吃一块。”
她以前经常这样投喂徒弟。
阿珩看了眼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他张嘴含住了点心,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香味盈满唇齿。
令臻见徒弟吃了,也拿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味道还和以前一样。”
阿珩看着师傅的手指,明明是小时候做过好多次的动作,如今,却让他躁动不安。
令臻问他,“你还吃吗?”
阿珩看了眼师傅的唇,摇头。
令臻想,徒弟还和小时候一样,她爱吃的点心,他吃一口就不会吃了。
徒弟的口腹之欲并不强。
下午时,两人便到了当初出现凶兽的村落。
西北地区风沙较大,阿珩用袖子给师傅挡着脸,一起进了村庄。
村长得知当初赶走凶兽的男子来了,赶紧出来迎接,他看着男子身边的娃娃脸女子,问道:“这是公子的妹妹?”
令臻“呃”了一声,为了防止身份泄露,她不打算解释了。
令臻问道:“老人家,您可还记得,当时那凶兽,叼走的都是什么人?”
村长回想了下,说道:“男女老少,都有。”
令臻问道:“一共丢了多少人?”
村长掰着手指算了算,“具体的记不清了,十几人总是有的。只是那狼叼走人后,却并未见吃剩下的骨头,村子里那些丢了家人的,想收尸都找不着。”
令臻又道:“那狼,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村长摇摇头,“不知道,这半年,它再未出现过。”
令臻问完了想说的话,和村长道谢,准备离开。
村长一边说着“不敢当”,一边感激地说:“要不是有你兄长,我们这村子里的人不知道被那狼叼走多少,是我们该感谢你们才是。”
令臻一边和那老者说“不必送了”,一边往村子外面走去了。
她思忖着村长的话,和阿珩说道:“那些人也许不是被吃了,而是失踪了。”
阿珩点头,他刚才也是这样想的。
他听到师傅又说道:“这里失踪的村民,和近一年失踪的门派中人,会有什么联系吗?”
阿珩思考了片刻,说道:“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我觉得,可能有。”
说完,他又有些懊悔地道:“若是我当日追上黑影,说不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令臻转头,看着徒弟抿紧的唇,安慰他,“那黑影灵力极强,阿珩没有追上去才是对的,要先保护好自己。”
阿珩回忆起那黑影的动作,是直接破坏掉阵法,而不是解开,的确修为极高。
他转头正色道:“师傅,我想回去修炼。”
令臻正想着刚才的事情,听到徒弟这么说,有些惊讶,“我们才刚出来,就要回去吗?”
阿珩道:“如果自己太弱,对手又太强,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会显得无力。”
令臻看着徒弟,觉得七年前那个说自己要成为强者的孩子,此刻又回来了。
她却不知,徒弟是为了要保护她,才又有了这样的想法。
令臻思考了片刻,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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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先回去,我想去其他偏远地方看看,是不是也有大量人口丢失。”
阿珩看着她,却摇了摇头,“那我陪师傅一起去查看,之后我们再一起回山上。”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修炼重要,师傅的安危也很重要。
阿珩问令臻,“下一个地方去哪里?”
令臻想了想,“去西边吧。”她又想了片刻,“不过我们得装扮一番。”
片刻后。
阿珩看着把自己装扮成老妪的师傅,他一时惊呆了。
令臻扶着阿珩的脸,把手中的胡子贴在徒弟的脸上。
她看了片刻,又给他贴了几缕夹着几根白发的假发,再把假皮给他贴脸上。
她满意地看着阿珩的脸,拍了拍手,“好了!”
阿珩的耳朵有些发烫。
师傅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虽然是为了贴胡子,但是,他还是紧张。
令臻拿着刚从当铺买来的衣服,把其中一套男子的着装分给阿珩,两个人准备换衣裳。
她想了想,“阿珩,你背过身去。”
阿珩拿着衣裳,乖乖转身。
令臻解开外裳,把买来的衣裳穿在内裳外面,这样干净。
她对着徒弟道:“好了,可以转过来了!”
阿珩看着师傅,耳朵又开始发烫,他的听力实在太好。
令臻看着他,“阿珩,你快穿。”
阿珩看着两人的衣服和装扮,“师傅,这样有些丑。”
最重要的是,这衣服上一股味道,不知是什么人穿过的……
令臻看着他道:“这样比较安全,若是黑影发现我们在查失踪人口的事,可能会被追杀。”
阿珩点头,“三师伯说师傅什么都不擅长,我看不对,师傅明明聪敏灵动,主意一个又一个。”
令臻瞟了眼徒弟,咳了两声,做出老妇人的神态和嗓音,“珩儿说得不错……”
阿珩顺势搀着她,“走吧,师傅。”
令臻看他一眼,“你要叫我阿娘。”
阿珩张张嘴,“阿……娘。”
令臻笑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假皮,担心它掉下来。
不过,它是用鱼胶粘合的,应该轻易掉不了。
到了傍晚,两人已经探听过两个村子的情况了。
由于第二天还要往西走,令臻觉得来回折返在村镇间麻烦,干脆带着阿珩借宿在了一户村民家里。
这户村民住在村长家附近,有空余的房间,但家里孩子多,也只有一间房还空着。
女主人笑着招呼两人去堂屋吃饭,令臻怕脸上的假皮一会儿露馅,她正准备推脱,阿珩便笑道:“阿娘腿脚不便,一会儿,我把饭菜端回房里。”
女主人听罢,笑道:“真是个孝顺的儿子,伯母,您真有福气。”
令臻点点头,声音沙哑道:“是,有福气。”
阿珩从怀里掏出半块碎银,给了女主人。
女主人接过来,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一会儿,我烧点热水,让你阿娘好好泡泡脚。”
阿珩笑着点点头,“有劳了。”
令臻回了房间,阿珩把饭菜端过来,令臻坐在小矮墩上,开始吃粥。
她抬头看阿珩,“你怎么不吃?”
阿珩道:“我是修行之人,可以不必吃……”
令臻却道:“我们是来探查失踪人口的,若是让黑影知道,这里有修仙之人路过,定然会怀疑。”
阿珩叹道:“师傅,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伸出手,准备使个法术,把这碗粥变空。
令臻握住他的手,“不许用法术。”
阿珩看着自己的手。
令臻又道:“也不许把它倒掉。”
阿珩无奈,他捧起粥,和她一样,喝起来。
他尝了一口之后,突然道:“以前,阿娘阿爹在的时候,爹也是这样给我们熬粥喝。”
令臻把脸从粥碗上移开,她没想到,她只是劝阿珩不要浪费粮食,竟唤起了他心中深埋的痛楚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别喝了。”
阿珩看着她,一笑,“这碗粥的味道,和阿爹做的,很像。”
令臻松开了手。
她看着阿珩缓缓把这碗粥喝完,一滴不剩。
阿珩看向她,“师傅,你的粥一会儿凉了。”
令臻看着自己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把它喝完。
所有人心里都有痛苦,只是,有人会选择表露出来,有人会选择深埋在心里。
阿珩是后者。
她……也是。
门外有人敲门,女主人热情的声音响起,“我来给你们送热水。”
阿珩上前去开了门,接过热水。
女主人进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她笑道:“若是不够吃,你们跟我说,锅里还有粥。”
阿珩摇摇头,笑道:“多谢,这些饭菜够吃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碗粥,很好喝。”
女主人蹲下身用抹布擦桌子,闻言笑道:“所有粥,都是这个做法,锅里加水米……用火熬的粘粘的,我家夫君喜欢喝这种粘糊的粥,没想到,你的口味跟他一样。”
令臻转头看阿珩,他爱吃这种粘粘的粥?
她在心里记下了。
女主人笑着退出了屋子,关门时,她看到那男人蹲下身,把自己阿娘的脚抬起来,应该是准备洗脚。
她笑了笑,感叹道:“这孩子对娘亲真是孝顺。”
屋内,令臻看着阿珩,他把她的鞋袜都脱掉了,她想挣脱,他却道:“别动。”
他先伸出手试了试水温,才把她的脚放进热水桶里。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说笑声,女主人笑着埋怨自己夫君,“身上全是臭味,你先洗洗。”
一阵水洗的动静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
紧接着,便是女子的呻吟声,和男子的喘息声。
令臻的注意力从阿珩身上移开,好奇地看着隔壁。
阿珩正低下头给她洗脚,他抬起头,指尖一动,一阵灵光出去,屏蔽了中间的木板。
令臻便听不到那声音了,她看向徒弟,道:“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