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教散了,他的信徒倒是忠诚得很。
山庆、庄陇、壶宝三地的百姓,对所谓正道的态度相当排斥,时不时出手伤人。
合欢宗与如意门不管这档子烂事,对于他们来说,邪教散了就好,后续事宜不予干涉。
于是,率先离去。
剩余六派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行事准则,没有撒手不管,他们选择继续留守此地,要将那些信徒的善后事宜彻底料理妥当,以免留下后患。
大长老与师父不走,宋瑶也没有提回师门的事。
她不回,崔砚礼自然也不回。
此次随行的飞仙门弟子中,宋瑶年纪最小。温千均心疼她,善后的事不让她插手,只让她在奉池城里好生游玩,权当散心。
可李晏元的死,终究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那几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终日郁郁寡欢,连最爱吃的糕点也提不起兴致。
崔砚礼看在眼里。
他变着法子讨她欢心,今日是街角新出炉的桂花糕,明日是城南铺子刚进的糖人,连带着城中戏班子新排的折子戏,也被他寻了最好的位置,一一送到她跟前。
虞元良借着商议善后事宜的由头,往宋瑶跟前跑了好几趟,可邪门的是,每次他刚寻到机会,想单独跟宋姑娘说上两句话,崔砚礼像个影子似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雷打不动地杵在宋瑶身侧……
这日,虞元良好不容易逮着崔砚礼去净手的空档,刚凑上前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崔砚礼便已甩着帕子回来了。他顺势往宋瑶身侧一站,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虞元良的视线,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慢条斯理开腔:“虞大人是有什么要紧事,是我不能听的吗?”
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宋瑶全然没察觉到暗流涌动。
她眨了眨一双澄澈明媚的大眼睛,坦荡得没有一丝杂念,清脆的嗓音朗朗响起:“虞大人,我小师弟又不是外人,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虞元良看着少女毫无防备的清澈眼眸,又瞥了一眼身旁似笑非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崔砚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绕了个弯,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罢了,不过是些寻常的善后琐事,既然崔少主在,便一起听听吧。”
直到少女离开,他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崔应在蓟柔身边无辜地吹着口哨。
少主吩咐他们二人守在宋姑娘身边,虞元良靠近主母(崔应自己封的)就马上向他汇报。
上次二人失职,少主没有惩罚,这次一定要把事办好了。
所以,每次崔砚礼都能精准出现!
待宋瑶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师门,刚踏上主峰广场,便撞见了颇为奇异的一幕。
风和日丽。
广场中央,三公主李仙韵正静静地伫立着。她似乎被众多弟子围拢在正中,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宋瑶目光扫过,心头不禁微讶——围拢的人群中,竟还夹杂着六门的弟子?
二师妹虞千雁、三师弟李长宣,四师弟霍年、五师妹林汐。
他们明知道她与李仙韵有仇,为何还如此??!!
正当众人窃窃私语之际,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长老带着他们一行人缓缓走近,原本围成一团的弟子们见状,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恭敬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大长老环视众人,并未再多言,只温声吩咐一句让大家各自回峰歇息。话音落下,原本整齐的队伍便如鸟兽散,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偌大的广场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宋瑶牵着母亲的手,没有施展轻功,只顺着青石板路缓缓朝鹤绥院走去。
“娘,为何三公主李仙韵会穿着我们飞仙门的衣裳?师弟师妹们为何要围着她转?”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走到院门前,她特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广场上,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竟无一人上前来向她询问此次剿灭邪教的战况,更别提围着她嘘寒问暖了。
宋瑶心中暗自纳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在她身侧的百里蕊,今日打扮得格外温婉雅致。
她穿一身月月白色锦缎窄袖褙子,裙摆处用银线细细绣上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随着她步伐若隐若现。外头披着一件玉色缕金绣兰花纱衫,随风轻轻飘动。发髻挽得松松垮垮,只用一支碧玉云纹六菱长簪斜斜固定着,耳垂上坠着绞金缠玉耳坠,衬得她整个人温婉端庄。
百里蕊察觉到女儿步伐停顿,也顺着她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柔声说道:“你不在,六月初一的内门大比,三公主凭本事通过考核,她现在是二门的弟子。”
“三公主为人仁厚大方,极懂人情世故。刚入师门,她便差人送了许多稀罕物件给各峰弟子,那些玩意儿在外头难得一见,大家收了礼,自然对她赞不绝口,好感倍增。你师弟师妹们,此刻怕是正围着她献殷勤呢。”
宋瑶忍不住反驳:“我师弟师妹们挺有钱的,不会被她收买。”
百里蕊牵着女儿的手,迈过门槛走进院内。
她轻轻捏了捏宋瑶的手,语重心长地低声说道:“你二师妹的父亲在朝为官,三师弟是王府世子,五师妹也是官宦子弟,他们几人的家世,皆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三公主身为陛下最宠爱的女儿……”
妇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剩下半句话隐没在风中,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未尽之言,宋瑶却懂了。
在飞仙门看似清静的江湖里,终究也绕不开朝堂上那张无形的权力大网。
“哇,小姐,你回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院内宁静。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青色百褶裙的姑娘正从廊下欢快地跑出来,正是于翠。
她有一张白净的鹅蛋脸,鼻梁秀挺,眉眼弯弯,眸子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清澈与机灵,几缕碎发随着她的跑动在耳畔轻轻跳跃,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娇俏劲儿。
她跑到宋瑶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瑶同样激动,握住她的手。
幸好这丫头没去巴结李仙韵,呵呵!
“小姐,快来洗手吃饭,我让夫人去接您,我在家做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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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桌菜呢。”
“好,洗手吃饭!”宋瑶笑着应道,任由她拉着往屋里走。
于翠一边小心翼翼替她挽起袖子,一边献宝似的絮絮叨叨:“小姐,全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鹤绥院的饭厅里,正飘散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宋瑶洗净手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眼底泛起一层暖意。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羊四软……全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涂锦山也在鹤绥院里,他腿好了,留在飞仙门帮忙,今日帮着妹妹于翠在灶间打下手,准备丰盛的接风宴。
宋瑶温声说道:“锦山,翠翠,你们也坐下吃。”
平日里,他们兄妹俩便常陪宋瑶同桌用膳,彼此间早没了那么多主仆尊卑的拘泥。见她发话,两人也不再推辞,乖乖在桌旁坐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斜斜照入,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里蕊温婉地笑着,时不时给女儿夹菜;于翠和涂锦山则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个月师门里的趣事,宋瑶时不时追问一两句。
其乐融融。
“小师姐,你在家吗?我们来看你了!”
“小师姐,怎么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小师姐,快开门呀,我们来了!”
门外,师弟师妹们清脆欢快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伴随着几声轻快敲门声,打破了鹤绥院午后的宁静。
宋瑶心头一紧,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压低嗓音,凑到于翠耳边小声道:“翠翠,你快去门口,就说我太累已经睡下了,谁也不见。”
“好嘞,小姐放心。”
于翠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将门外的师弟师妹们一一打发走。
百里蕊不解,“你之前不是最爱跟你师弟师妹玩吗?”
“只是有些累了。”她道。
宋瑶哪里是累了,分明是有小心思了。
从前,师弟师妹们不嫌弃她出身寒微、庶女的身份,她年纪小,也不甚在意,只当是纯粹的玩伴。如今渐渐长大,有些事也懂了,以师弟师妹们的家世,去亲近三公主李仙韵,才是合乎常理的选择。
李仙韵是她的仇人,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宋瑶最看不惯的,便是那种两边逢迎、吃两头好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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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姐外出剿灭邪教的时日,六门弟子们并未懈怠,每日都在山上勤勤恳恳练武。恰逢六月初一内门大比,三公主李仙韵如期而至,并凭借不俗的实力成功通过考核,正式入内门。
令人意外的是!
三公主竟一改往日娇纵跋扈的性子,她不仅投其所好,差人送来了京城的稀罕物件,还特意帮着捎来了镇北将军、林常丞以及瑞王府的家书。
这一番体贴入微的举动,让她在六门弟子中博得极大好感。
趁宋瑶不在师门,李仙韵打着“请教武功”的由头,三天两头往六门的山头串门。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深谙察言观色之道,面对不同的人,总能精准挑出对方最感兴趣的话题。
一来二去之下,六门的弟子们对她放下防备,渐渐与她熟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