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李仙韵是真的转了性子。
从前的种种,大抵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顽劣罢了。
即便如此,宋瑶心底依旧生不出半分欢喜。
下昼时分,她换上一身千年不变的素色门服,将鸦发高高束起,径直去了五师妹的院子。
还未走近,便听得长河小院内传出阵阵娇笑。三名少女衣香鬓影,珠翠满头,正拿着长剑在院中嬉闹舞剑,好不热闹。
林汐性情活泼,爱凑热闹也就罢了,可向来端庄沉稳的虞千雁,怎的也跟着李仙韵这般胡闹?
宋瑶静静伫立在门边,目光掠过院内嬉笑的三人,神色愈发肃然。
换作以往,她定会立刻沉下脸,冷声厉喝一句“成何体统,刀剑无眼,危险。”将她们这番不知轻重的顽劣行径尽数压下去。可今日,看着虞千雁难得卸下防备的娇俏眉眼,到了嘴边的斥责顿住了。
她只是敛起眸底的情绪,由着这片刻的喧闹在风中流淌。
虞千雁第一个发现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收起剑恭敬站好,喊了一声小师姐。林汐顺她目光看去,正对上宋瑶沉静如水的目光,她讪讪地垂下眼帘,方才那股子张扬劲儿像是被风吹散了,连发间的珠翠都跟着安静下来。
李仙韵到底不像她们那般惧怕这位小师姐。
“不过是区区商贾庶女,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样,为何怕她?”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纵。
虞千雁闻言,脸上的赧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容置喙的严肃。她眉心微蹙,神色凛然地迎上李仙韵的视线,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劝诫道:“三公主慎言。此处不是皇宫,万不可对小师姐无礼。”
“罢了罢了,本宫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就凭她?在这宫里,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李仙韵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林汐连忙丢下手中的长剑,快步上前,硬生生挡在了两人中间。
“公主,您少说两句吧。”她先转头安抚了一句,又赶紧看向门边的宋瑶,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小师姐,您别往心里去。三公主本性不坏的,她只是平日里娇纵惯了,说话口不择言,真不是那个意思。”
宋瑶纤细的身躯站得笔直,宛如一株迎风不折的孤竹。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就是世人眼中“改邪归正”的三公主?
她不过是站在这里,从头到尾连半个字都未曾开口,对方却已迫不及待地抛出满腹的恶意与轻蔑。
说她提鞋都不配?
说她区区商贾庶女,上不得台面?
宋瑶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与谁争口舌之快。
她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只是将视线从李仙韵那张骄纵的脸上淡淡移开,仿佛刺耳的言语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她看着五师妹,声音清冷而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五师妹,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林汐心头猛地一跳,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不敢再耽搁,慌忙朝二师姐使了个眼色,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师姐走出长河小院。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清幽小径,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竹林深处。
斑驳的竹影将宋瑶清瘦的身影拉得有些寂寥。
“小师姐……”林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心虚与慌乱,双手死死绞着腰间的丝帕,“我……我方才不是故意要跟着三公主胡闹的,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她说的对,是吗?”
宋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通透与了然。
林汐被这句话噎得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连连摇头:“三公主她……她只是脾气直……”
“我在问,她说得对不对?你却说她脾气急。”
“脾气直,不是口出恶言的借口;改邪归正,也不是用来掩饰刻薄的幌子。”
“你身为我的师妹,入门时我亲自教你剑法,亲自教你轻功,替你挡过师父的责罚,你被其他门弟子为难,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如今,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一个劲的为她辩解只是性子直。”
林汐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哽咽道:“小师姐,我错了……我只是怕得罪三公主,我以后不敢了,求师姐原谅我这一次……”
宋瑶静静地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来吧。你没错,三公主说得对的。”
她俯下身,伸手将五师妹扶了起来,替她拍去裙摆上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寻你,不是为了说这件事,是另外的。”
宋瑶掏出一块玉佩,玉质莹润如脂,顶端雕琢着饱满挺拔的莲花,下方是规整的“工”字形。
“给你。”
林汐双手接过,只觉指尖触到一片沁人的微凉。她凑近端详,只见那玉质莹润通透,宛如凝脂,顶端雕琢的莲花瓣瓣舒展,饱满挺拔,下方的“工”字底座更是规整古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
“小师姐,这……”她抬起头,满眼都是不解,连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这可是极难得的羊脂白玉司南佩!寓意坚守正道,不偏不倚,您怎么……”
宋瑶说:“你可还记得五皇子李晏元?他临死前叮嘱我要转交给你的。”
林汐微微蹙眉,在脑海中费力地搜寻了一番,才勉强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轮廓。
“五皇子李晏元……临死前?”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号,眉头却越锁越紧,“确实在宫闱深处帮过他一次小忙。那时,几个势利的太监正围着那个瘦弱的他肆意欺辱,我看不过眼,出手将人赶走了。事后,我还特意托了在宫里当贵妃的姑姑暗中照拂他一二。”
“嗯。他死了,死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宋瑶一五一十将李晏元在奉池城的表现说出。
当时李晏元的死她还掉了眼泪,林汐听完,倒没多大悲伤,只是点了点头。
一件小事,当年回了师门后便将此事抛至脑后。
如今再听,倒感觉像一个听客。
林汐垂着眼眸,神色淡漠,显然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宋瑶见状,也不再强求她生出什么愧疚与感动。
八岐教覆灭,大师兄……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他究竟有没有活下来?大长老与诸位师兄妹,是否认出他?
清风拂过,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宋瑶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心头漫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怅然,不再与五师妹多说,往鹤绥院走去。
八月晦日,已褪尽夏日的温吞。
天公似被什么阴郁之气扼住了咽喉,降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霖雨。
带着刺骨的湿冷,丝丝缕缕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整座山门死死罩住,远山被厚重的雨云吞没,只剩下一抹模糊的青黛色。
宋瑶静静地坐在雕花槛窗前,单手托腮,目光穿过蒙蒙雨幕,望着庭院里被秋雨打得低垂下头的残荷。
屋内,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正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星半点微弱的炭火声。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月白狐裘,却依旧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窗缝悄然漫了进来。
母亲与翠翠挨着坐在榻上,正借着灯影做衣裳。
连日的秋雨下得人骨头发懒,往日里勤勉练剑的小师姐,自从从外归来后,便彻底搁下了手中的剑,再没碰过。
对此,温千均跟荷姨都没有勉强她,只道灭八岐教辛苦,多休息几日再说。
宋瑶不想练剑。
因为三公主,不想见到师弟师妹。
六皇子惨死,大师兄投身邪教……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她觉得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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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病得无声无息。
数日后,雨停了。
山下的门童敲响了鹤绥院的门。
“小师姐,大师兄祝远山云游归来,特地来邀您前往河枝镇一叙。”
宋瑶正用帕子净脸,闻言连帕子都顾不上放,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素色轻烟般掠出窗棂。她连院门都未曾开,直接翻墙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门童身后。
“大师兄祝远山?”
门童猛地一哆嗦,差点没站稳,回过头时脸色都白了半分。
飞仙门上下都知道小师姐武功出众,可谁也没想到她能出众到这个地步——连脚步声都没有,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人身后,跟鬼魅似的。
惊吓归惊吓,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问题。
她又问:“他现下在何处?”
“回、回小师姐,在山脚下。”门童结结巴巴地答道。
“让他稍候,我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只听衣袂破空之声微响,眼前便只剩下一道素色残影。
门童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迈开腿,一路小跑着下山去通报。
宋瑶转身折回房中,走到桌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柄短匕。匕首通体幽暗,透着森森寒意,她熟练地将它滑入袖中,妥帖地藏好。
随后,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推门而出,径直朝山脚下而去。
宋瑶远远便望见了他。
祝远山一身素白长衫,静静地立在斑驳的树影之下。多年未见,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风霜的痕迹,他依旧是那般光风霁月,眉眼间透着雨后初晴般的清朗与坦荡。
她到了跟前,他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昔:“师妹。”
“大师兄。”
两人并肩朝河枝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踩落叶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镇子鸡犬声。
河枝镇的轮廓已在眼前隐约浮现,连镇外酒旗的翻飞声都隐约可闻。宋瑶的脚步微顿,袖中的指尖猛地收紧,最终还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暗流,冷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师兄此番寻我,所为何事?”
祝远山闻言,脚步微顿。他转过身,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语气轻柔得仿佛能拂去人心头的阴霾:
“无事。此番寻你,不过是想叙叙旧罢了。”
他微微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挑着酒旗的木楼,温声道:“走吧,师妹。我在河枝酒楼定了清净的位置,外头风凉,我们进去边吃边聊。”
宋瑶跟在他身侧,问道:“师兄,外面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祝远山没有立刻回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师妹,你问的江湖,是哪个江湖?”
“是飞仙门弟子口中的江湖,还是……我走过的江湖?”
少女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玉,眉目如画,双眸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偏偏眼底又压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执拗,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动人。
她望着祝远山,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想听你的。”
少年的声音带上一抹沧桑。
“我的江湖啊!刚出江湖时,好心帮了一个老人家,却反被诬陷。”
“好心帮一个姑娘脱离险境,她却以死相逼要嫁给我,我拒绝后,她到处诬陷我辱了她身子。”
“有人要我去杀一个人,我不愿意,他便联合官府把我关了起来,后来我使计逃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此类事情数不胜数。师妹,你问外面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江湖就是——你递出去的手,永远不知道接住你的,是恩人,还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