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是长老、门主,以及被选拔来的翘楚弟子才会资格参加。
崔砚礼是半路从飞仙门跑来的,没资格参加。
宋瑶一五一十将大会内容告知。
能参与此次围剿的门派,无一不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翘楚。然而,战事胶着,久攻不下,各派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派出人手暗中查探。
一番探查之后,一个惊人的真相浮出水面:这些人并非寻常的江湖术士,而是来自遥远苗疆、训练有素的死士,此番进犯,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苗疆地处偏远,深藏于十万大山之中,与中原相隔万里,江湖中人对那片神秘之地知之甚少。
她所讲的事,与沉水司送来的情报基本无二。
崔砚礼神色肃然,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师姐,这些人手段诡谲,你切不可与他们正面对敌。你只需随我在奉池城坐镇,做大家最坚实的后盾即可。”
“不行。”她道。
他一脸疑惑,怎么了?
宋瑶娓娓道来:“今日大会已经制定计划,明晚我们将夜袭壶宝州,我在名单内……”
崔砚礼沉默。
片刻后,他说:“那我也去。”
宋瑶眉头微蹙,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不行。”
她直视着小师弟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执拗,旧事重提道:“你莫不是忘了?上次你贸然出手,反倒打乱了我的剑阵,险些坏了我发挥。我飞仙门的剑,还轮不到你来替我挡。”
师姐有她的坚持,崔砚礼自然也有自己的底线。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张十五岁少年特有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与退让,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执拗。
他眉骨生得极好,透着属于少年的英气,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倔强。
夜风吹拂,将他略显凌乱的额发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
“你不让我去,”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便偷偷去。”
宋瑶见他油盐不进,索性敛去了方才的锋芒,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年,轻声说道:“你终究是清河崔氏的少主,身份何其尊贵。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你实在不必事事都冲在前面,如此涉险。你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崔家又怎会轻易放过我们飞仙门?”
崔砚礼闻言,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没有去接关于“清河崔氏”的话茬,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姐,你错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吹散了些许,只剩下属于少年的温热气息。
“我拔剑,从来不是为了清河崔氏的威名,更不是为了去权衡什么江湖利弊。”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偏执,“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危险。师姐,我的命是你护下来的,我的剑,也只为你而挥。”
宋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谁……谁要你护了!”她猛地咬住下唇,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羞窘,“你少油嘴滑舌!我……我飞仙门的剑,我自己护得住!”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跳蹿而去。
夜风清凉,宋瑶跑出一半,又觉得自己误会了小师弟的意思。
崔父崔母对身份有极大成见,看不起她这个庶女,难道小师弟要为了她抛弃崔家少主的位置?
至此,宋瑶完全清醒,心中唾弃自己胡思乱想。
只是,还未等明日偷袭,八岐教的人当晚便杀入奉池城,直奔军营。
李晏元此番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绝非偶然,而是他步步为营、精心筹谋的结果。
这三年间,他敛去锋芒,在父皇面前不动声色地展露才干,一点点积攒起帝王的赏识与信任。待到此次朝廷联合江湖各派围剿邪教,他敏锐地捕捉到时机,顺势请旨,以“历练”之名,名正言顺地踏出深宫。
他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为了一个私心——如此,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再见一见林汐姑娘。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李晏元警觉起身,喊道:“是谁?”
声音消失,无人应答。
就在他以为今夜能相安无事时,异变陡生!
“轰”的一声巨响,头顶的瓦片轰然碎裂,一个巨大的窟窿凭空出现。伴随着漫天飞溅的碎木与尘土,一道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从屋顶倒悬而下,直直砸向屋内。
黑衣人刚一落地,便已抬手将一支漆黑的骨笛抵在唇边。
刹那间,一阵极其尖锐凄厉的笛音在逼仄的屋内炸开,仿佛能直接刺穿人的耳膜。
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魔音,数十只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毒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暗处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嘶嘶声,铺天盖地地朝着李晏元疯狂扑去!
“啊——!”
李晏元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吓得脸色惨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眼疾手快,猛地一个翻滚,将自己死死裹进了床榻上那床厚重的锦被之中,只留下一道瑟瑟发抖的鼓包。
躲在被子里的少年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啊!有刺客!救命——!”
四周火把摇曳,明灭不定的光影中,黑衣人与毒虫已如潮水般退去,不见丝毫踪迹。
唯有头顶那方被洞穿的屋顶豁口赫然在目,大口吞噬着夜色,无声地佐证着方才那场并非梦魇的突袭。
深夜,宋瑶被街上的火光和喧哗声搅了好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动静非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终于忍无可忍,她一把掀开被子,趿着鞋走到门边,刚推开一条缝要骂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盈盈探头钻了进来。
宋瑶一愣,挑眉看她:“你大半夜不在容阳楼待着,跑崔家酒楼来做什么?查岗啊?”
管盈盈先前中了蛊毒,解药取回来宋瑶也有功劳,她没与她贫嘴,直奔主题道:“快跟我去军营,六皇子要死了。”
什么?宋瑶一脸震惊,好好的人怎么会死?
“你别乱说,大半夜的。”
她不信。
管盈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嘴里飞快地吐着字:“别磨蹭了!八岐教夜袭六皇子住处,他中了蛊毒,门医刚瞧过,说怕是熬不过明天天亮。六皇子自己心里也清楚,一直撑着口气,说要见你。”
宋瑶脚下不停,疑惑道:“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我爹只让我来叫你,旁的什么都没说。”
两人疾步出了酒楼,走出几步才猛地反应过来——明明会轻功,何苦用腿跑?当下相视一觑,足尖同时一点,两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掠上屋檐,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万全堂。
屋内烛火通明,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虞元良静静地立在榻前,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榻上的少年双目紧闭,面色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连颧骨都突兀地凸显出来。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形如枯槁,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与白日里那个鲜活灵动的模样判若两人,看得人触目惊心。
宋瑶进屋看到此景,吓了一跳,忙奔至榻边,着急道:“六皇子,民女来了,你身体如何了?”
她看向伫立在柱子旁的门医,用眼神求助。
须发皆白的老者摇了摇头,无力回天。
宋瑶眼眶泛红,想着去见五师妹的少年,如今……
李晏元听到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
视线模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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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慢慢清晰——是她。
在宫里,他当时隔着花丛、隔着回廊、隔着一切不敢逾越的距离悄悄看林汐姑娘,她跟十二弟聊天,嘴里念叨的全是小师姐长、小师姐短,他就在暗处听着。
他颤抖着抬起手,将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他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仿佛那是他此刻仅存的执念,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递向宋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麻烦帮我,交给林姑娘。”
宋瑶艰难道:“你自己伤好了,再去交给她。”
对方听了这话,一时激动,疯狂咳嗽,竟吐出一口鲜血。
宋瑶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名状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那块尚带体温的玉佩接了过来。
看着少年那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虚弱模样,她眼眶微热,当即咬紧牙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决绝:“你放心!我宋瑶对天起誓,定会将此物完好无损地交到我师妹手中。若有半点差池,叫我不得好死!”
得了她保证,李晏元咳嗽缓了一些,趁着有限的生命,着急道:“……麻烦你,好好保护林姑娘。”
宋瑶点头应下。
原来叫自己过来,是为了五师妹的事。
“她是我的师妹,我做为师姐,有义务保护师弟师妹安全,请六皇子放心。”
听到重誓,李晏元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微微牵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似是想挤出一个安心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型。
他长长地呼出最后一口气,面容定格在了一种极致的宁静与安详之中。
屋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后归于死寂。
六皇子薨。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宋瑶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榻边冰冷的锦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衣袖狠狠抹去眼角的泪痕,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转头看向一旁的虞元良,声音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虞元良面色沉郁,一言不发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漆黑的信笺,递到宋瑶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森然的寒意:“这是八岐教留在现场的。”
信笺上,暗红色的字迹宛如干涸血迹,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敢与我教作对,先杀皇子。若再敢来犯,便依次斩主将、诛掌门、灭大弟子,直至城中百姓,鸡犬不留。”
宋瑶知道江湖险恶,但是连皇子都能被轻飘飘杀害……她攥着信笺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虞大人,这封信,必须立刻呈给崔少主和各派掌门。他们既然敢下战书,我们就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把信递回去。
虞元良接过信,又说了几句叮嘱她的话,宋瑶没心情,敷衍应下,随即离去。
走出屋外,管盈盈迎了上来,她第一次见宋瑶如此失魂落魄。
两位少女没有使用轻功,一前一后往崔家酒楼方向走去。
——
虞元良未曾有过半分停歇,暗中调集人手,夜以继日地钻研那诡谲的蛊毒,终于在绝境中拨云见日,研制出了对症的解药。
这剂解药宛如一场及时雨,不仅解了各派弟子的燃眉之急,更让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如烈火烹油般高涨起来。
有了底气,各路人马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
大军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接连收复了山庆州与庄陇郡,不过短短半月,大军便势如雷霆,一举荡平了壶宝州,将失地尽数收回。
看似大获全胜的战役背后,却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八岐教教主与左右护法竟在兵败之际销声匿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壶宝州虽已光复,但宋瑶无心去深究八岐教教主与护法失踪的迷局,她心力交瘁,满心疲惫,只盼着能早日卸下沉重铠甲,回到师门那片清净之地,寻一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