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载光阴,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如今清河崔氏的底蕴愈发深厚,镇北将军手握二十万重兵,瑞王在朝堂上亦是举足轻重。更令人侧目的是,林汐的父亲在三年间平步青云,从五品官员一路擢升至四品大员。
几方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已是绝不容小觑的庞然大物。
“谁都不许去,违者逐出六门。”
宋瑶一锤定音。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偷偷跟着去的,也要逐出六门。”
十五岁的崔砚礼,身量已抽条得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站在那里便如一棵傲雪的青松,眉骨优越,鼻梁挺直如削,一双狭长的眼眸漆黑如墨,他极少有大笑的时候,多数时候只是微微抿着淡色的薄唇。
他不允许小师姐,出一点差错。
当晚,月黑风高。崔应与蓟柔几乎在同一时间捏碎了手中的密信。
信上的指令言简意赅,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机:暗中护宋瑶周全,不惜一切代价。
大偃安和十三年,四月初一,宜出行,忌动土。
这一日,晨钟敲得比往日更急了几分,惊起林中宿鸟无数,微风拂过,枝头的绿意已浓得化不开。
晨雾还未散尽,主峰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十几名精选出的弟子按门派分列两旁,个个精神抖擞。广场正前方,各门门主一字排开,气势非凡。而站在最前方的大长老,负手而立,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
阶下,同门弟子列阵相送,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出声。
众人神色肃穆,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担忧与牵挂,静静目送着即将远行的师兄师姐。
大长老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庞,沉声开口:“保卫天下太平,乃我辈分内之事。如今江湖有难,我飞仙门自当挺身而出!此去凶险万分,八岐教行事诡谲,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大家多加小心,保全自身性命为先,万不可以命相博。”
“出去多少人,我们就要回来多少人。”
“是!”
众弟子异口同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大长老袍袖一挥,沉声吐出一个字:“出发。”
话音刚落,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震彻云霄。
众人御剑腾空,身姿矫健如离弦之箭,动作整齐,化作数道流光,迅速掠入高空,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八岐教教主行事暴虐,视人命如草芥。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暗中将山庆州、壶宝州、庄陇郡三地尽数收入囊中。
贼子拥兵自重,隐隐已有割据造反之势,朝廷震怒,断然不能再作壁上观,钦点兵马压境,并广颁檄文,令江湖各派共赴国难,誓要将邪派势力连根拔起。
奉池城。
这座扼守在壶宝州边缘的孤城,是距离八岐教总坛最近的一处落脚地,相距不过两百余里。
此刻,城中早已人满为患。
八大正邪门派带来的精锐弟子尽数歇息于此。
容阳楼内人声鼎沸,各派弟子穿梭其间。宋瑶穿过喧闹的大堂,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雕花木门,她抬眼扫了一圈,看到管盈盈正坐在窗边的圆桌旁。
“宋师妹,咱们被分在一间了。”管盈盈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瑶可没忘记她俩有梁子,没理她……
管盈盈不满,“你什么意思?我今年已满十六,最迟明年便要下山历练了。此去山高水长,你以后想见,怕是也见不着了。”
“然后呢?”
“师妹……”管盈盈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极轻,“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此次吉凶难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的机会了。”
宋瑶停下收拾包袱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管盈盈仗着父亲是门主之一,没少给六门的人使绊子,眼下,竟是转性了?
“你们门中,你武功最高?你爹怎么不找其他人来?”
被质疑了?管盈盈很生气,站起身来插腰道:“你什么意思?”她生白净清秀,性格却是娇蛮跋扈。
本来还想装温婉博取宋瑶信任,全破功。
“行了,别演了。”宋瑶连眼皮都没抬,戳穿她,“我讨厌你,你以前是怎么欺负我师弟师妹的,别指望一笑泯恩仇。”
“那是以前。”
“我记仇。”
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嚣。
很快,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小二高声通传,命二楼众人立刻下楼集合。
十八岁的虞元良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容阳楼一楼厅堂中间,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镇北将军的次子,身上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骄纵,反倒透着股久经沙场的冷厉。
人到齐,大长老开口介绍:“这位是镇北将军次子、奉命协防此地的虞元良虞守备。此番前来,不仅带来了他本人的雷霆手段,更从北疆调遣了一千名百战精锐随行。有虞将军与这一千铁骑坐镇,咱们对付邪教贼寇,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北疆精锐,可不是随便哪个门派或地方武装能拿得出手的阵仗。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在虞元良身上,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大长老的介绍。
面对邪教猖獗的祸乱,朝廷与江湖势力放下成见,暂时达成同仇敌忾的默契。虞元良扫过全场,并没有停留太久,带走了大长老与各位门主前往营寨主帐议事。
听到“镇北将军次子”几个字,宋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原来竟是二师妹的哥哥。
有了朝廷插手,相信很快就能将邪教剿灭。
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她索性将佩剑收入鞘中,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奉池城地处边陲,向来是西域诸国商贾云集之地。长街之上,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异邦商贩,空气中交织着香料、皮毛与马奶酒的独特气味,熙熙攘攘,尽是浓郁的异域风情。她打算去集市上好好逛逛,寻些精巧有趣的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师弟师妹们。
巷口有个卖木雕面具的摊位,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面具。
摊主是个精干的异邦大叔,见宋瑶盯着面具看,便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神秘兮兮地说:“姑娘,这可不是普通的鬼脸壳,在我们老家,此物叫‘魌头面具’,是专门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
面具极为奇特,呈半人半兽之相,额间刻满了繁复古老的云雷纹,双目圆睁,瞳孔处特意用朱砂点出两抹殷红,在熙攘的市井中,竟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邪气与灵动。
摊位上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魌头面具。
“老板,这个怎么卖?”她拿起面具在脸前比划了一下,笑吟吟地问。
“姑娘好眼光!它可是用上好的柏杨木刻的,能镇宅辟邪。看您面善,算您五十文钱,就当交个朋友!”摊主热情地比划着。
宋瑶痛快付了钱买两个,将面具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收进包袱里,面具拿回去给他当个新奇玩意儿,定能让他高兴好几天。
小师弟一个,她一个。
街上人多嘈杂,有两人躲角落暗处窥探她,宋瑶提着刚买的小物件,步履轻快地融入人潮,对此无所察。
崔应在随身的密札上奋笔疾书,将今日长街上发生的一举一动,连同那少女的动向,尽数化作隐秘的墨迹。蓟柔不解:“买个小物件也写?”
“那是自然。”
崔应低低应了一声,手腕微动,在密札上落下最后一行蝇头小楷:“目标于面具摊前驻足,对魌头面具甚为喜爱。喜笑颜开,连购两枚,观其神态,应是一枚自留,一枚赠人。”
他武功不精,却有着远超常人的缜密心思。崔应奉命潜藏于此,肩负着双重使命:一来是作为蓟柔的幕后智囊,为其出谋划策、查漏补缺;二来则是充当一双隐秘的眼睛,死死盯住宋姑娘的一举一动,将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事无巨细地实时传回。
有些事,主子不必点明,他自会安排妥当。
几日后深夜,半空中忽地掠下一道黑影,飞鹰稳稳落于主子臂弯。待主子取走信件,它便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没入云层深处。
少年拆开密信,一目十行扫过。
看完后,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不过眨眼间,承载着隐秘情报的纸张烧成了飞灰,散落在冷硬的桌面上。
收到面具的人,会是他吗?
奉池城离飞仙门甚远,信件送达也要几日的时间。
八岐教行事诡谲,远非寻常草寇,官军与江湖同道尚未合围,那教主便已暗中遣出左右护法,潜入奉池城。他们于城中水源暗下奇毒,此蛊阴狠霸道,发作极快。
眼下,已有数名中招的弟子毒发身亡,连施救的余地都没有。
容阳楼一楼厅堂,门窗紧闭,将外头奉池城的喧嚣彻底隔绝。堂中光线昏暗,两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横陈在中央,宛如两团化不开的阴霾。
飞仙门此番前来,已有半数弟子深陷蛊毒。
内力深厚的大长老与三位门主,尚能凭一身浑厚真气死死压制住体内毒素,苦苦支撑;修为稍浅的弟子,毒气攻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场便没了声息。至于剩下勉强吊住一口气的,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毒素早已侵入五脏六腑。
若无解药,大罗金仙也难救,迟早是具冰冷的尸体。
看着师父因强压蛊毒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宋瑶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娇柔的脸庞上写满焦灼与担忧。
万幸的是,宋瑶并未染上蛊毒。容阳楼不远处就是城里最繁荣的酒楼,崔家开的,小师弟临行前曾塞给她一枚玉佩,说凭此物去崔家酒楼吃饭,皆可免单。这几日,她天天跑去打牙祭。
酒楼里用的水,皆是伙计们特意去城外山上运回来的清冽山泉,恰好让她避开了城中被污染的井水。
“师父,是徒儿不好……徒儿天天跑去崔家酒楼蹭吃蹭喝,自个儿吃得好好的,却眼睁睁看着您遭此一劫……徒儿有罪!”
她哽咽着低语。
温千均庆幸道:“你无碍便好,门医在过来路上,很快就没事了。”
她说:“师父,徒儿决定了!这几日我想好好闭关修炼。崔师弟家的酒楼宽敞亮堂,最关键的是……他还免费给我提供客房住!为了早日突破,徒儿搬过去啦。”
“有什么事,您再去唤徒儿。”
温千均闻言,虚弱地摆了摆手,默许了她的决定。他自然清楚,眼下容阳楼里中毒的人太多,若是宋瑶继续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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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她搬去崔家酒楼,既是避祸,也是明智之举。
管盈盈也中了毒,宋瑶回房搬东西,见对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整个人仿佛已经被抽干了生机。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浓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星光,一道娇小的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城外。直到确认脱离了城中耳目,她才敢祭出飞剑,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径直朝着壶宝州的方向破空而去。
壶宝州根本不是什么州府,而是一处被群山死死封锁的绝地,八座陡峭如削的黑色孤峰拔地而起,宛如八条盘踞的毒蛇,将中间巨大的盆地死死围拢。
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和石堡,全用漆黑的岩石砌成,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坟墓。
城墙上爬满色彩斑斓的毒藤。
地上时不时有不知名蛊虫爬过,不怕火不怕水!
棘手——
宋瑶隐匿在夜色中,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壶宝州外围盘旋探查。
她贴着扭曲的毒藤与暗红色的岩壁飞了一圈,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八座山峰环抱的绝地,被一层无形的防御阵法死死笼罩,别说突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走快点,进去好生伺候,不然抽死你们。”
一道粗鲁的声音传来。
“有戏!”宋瑶心头一喜,立刻屏息凝神,循着动静隐入暗处。借着微弱的星光望去,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壮汉,正挥舞着手中带刺的长鞭,恶狠狠地驱赶着一群少女。
姑娘们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褴褛,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前面有人摔倒,壮汉怒不可遏地走过去,给那人两巴掌,嘴里骂骂咧咧,就这不注意的时间,站在最后方的少女被打晕拖走,宋瑶换上她衣裳,用泥抹了两把在脸上,毫无违和感混了进去。
一路顺利进了城。
“黎光,这批人底子干净吗?有没有混进什么不该有的老鼠?”
“管事放心,”黎光压低声音,语气笃定,“这些女子皆是在当地长大的,家中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绝没有半点差池。”
城内,连风都带着毒。
街道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不时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有可能是蛊虫、或是蝎子、蛇……
那个叫黎光的男人收了银子迅速离去。
被叫管事的男人全身惨白,声音细尖,不像一个活人。他站到前面,阴恻恻地说:“好生伺候,否则,就去喂虫子吧。”
“都跟我来。”
管事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带着众人往街道深处走去。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逼仄的暗巷,又顺着陡峭的石阶一路向下,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汪冒着氤氲热气的清色泉池。
“下去洗干净,换上衣裳。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动作快点。”
话音刚落,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便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宋瑶眼神环绕一圈,并无人在此看守,但是她感觉暗中有东西在盯着她们,不可轻举妄动。
洗漱干净,穿好衣裳,她们被带到一个宽阔的殿中,旁边矗立着一座八岐神像,神像面目狰狞,八颗头颅高高扬起,随风飘扬,神像下方,数十名教徒正跪伏在地。
大殿深处的阴影中,端坐着一个气场极其骇人的男人。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宋瑶暗自攥紧了拳头,心中已然笃定,此人便是八岐教的教主。
她谨慎低着头。
“你们一人挑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阴冷、干涩,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听得人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挑回去作甚?是当牛做马的丫鬟侍妾,还是沦为邪术的活体血食?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宋瑶不安地攥紧了衣角,终究还是没忍住,借着低头的间隙悄悄抬眸一瞥。可只这一眼,便让她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底下的教徒中,竟有祝远山!
师兄没有认出她,挑中了她旁边的少女领了回去。
有一位满脸胡子的壮汉,指了指宋瑶,说:“你跟我走。”她乖巧地跟着男人离去。
她本是想来寻蛊毒解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跟着壮汉回到他住所,与在门外的矜持不同,男人进门就开始脱衣裳,宋瑶看过许多话本子,知道他想干嘛,于是,她迅速出手将其制服,威逼利诱他说出蛊毒的解药。
壮汉被打得鼻青脸肿,刀还架在脖子上,他求饶:“大侠饶命!我是真的一无所知,教主绝不会把这种要命的机密透露给我!”
她问:“你们中,是否有一个叫祝远山的男人。”
匕首森寒,死死抵在他的咽喉上,壮汉哭道:“我知道,有。”
隔音极好的石堡,彻底断绝了他最后的一丝生机与幻想。
宋瑶心中有些慌,给大师兄找补道:“是不是你们教主逼他的?他是不是中了毒?”
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怎么会变成邪教中人?他不是在外游历吗?还经常给她写信。
对,他一定被胁迫了,该死的邪教。
“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
“不可能。”
宋瑶手一动,他的脖子被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