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引走国舅爷后,宋瑶勾着他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间兜兜转转,足足跑了半个时辰,将人彻底遛得筋疲力尽,才施展轻功,宛如一只轻盈的飞燕般没入熙攘人潮,转瞬没了踪影。
她借着隐蔽处与师弟师妹们匆匆汇合,压低嗓音嘱咐道:“这几日风头正紧,你们切莫再来寻我。我躲府中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宋瑶头疼!
前有骄纵跋扈的三公主,后又惹上了权势滔天的国舅爷,还有小师弟的妹妹也对她横眉冷对,满心不待见。
真真是四面楚歌,处处碰壁。
眼下这节骨眼上,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夹起尾巴安分些为好。
“小师姐,咱们何时返回师门?”
作为二师姐,虞千雁向来心思沉稳,想得比底下的师弟师妹们要深远些。
宋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温声说道:“不急,咱们且过了上元节再走。”
见师弟师妹们面露疑惑,她耐心地解释道:“娘亲曾同我说,京城的元宵最是繁华。届时金吾不禁,夜市通宵达旦,长街上人声鼎沸,方是真正的不夜城。”
说到此处,宋瑶的眼底也染上了几分向往:“昭华楼前还会搭起巍峨的‘鳌山’,万千彩灯交织,各路神仙瑞兽栩栩如生。什么走马灯、琉璃灯、冰灯,亮得晃眼,震撼极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郑重:“更何况,圣上也会亲临昭华楼观灯。这等普天同庆的盛景,咱们既然来了,自然要亲眼瞧瞧再走。”
林汐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拍起手来,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好耶!那就听小师姐的!”
话音未落,天际忽然飘下几粒细碎的白。
“下雪了!”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雪花如扯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过片刻便模糊了远处的飞檐。
天色暗沉,宋瑶神色微敛,温声嘱咐道:“好了,咱们上元节再见。这几日你们出门务必当心,护好自己。若遇急事,随时来府里寻我。”她足尖轻点,轻盈掠上高翘的檐角,来去如风,悄无声息。
剩下的六门众人也各自散去,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往后日子,宋瑶行事可谓安分守己到极致,敛去平日锋芒,闭门不出,任凭外头如何喧闹,也绝不肯再迈出府门一步。
谨慎起见,还将那日见国舅时所穿戴过的衣饰深藏衣柜暗处,不留一丝痕迹。
期间嫡姐来寻过两回,她都以身体不适搪塞过去!
宋府除了宋永昌所在的大房,还住着二房与三房。
二房有个堂妹叫宋仪芳,年纪比宋瑶小上一个月。听闻堂姐回府,宋仪芳因着几分好奇,特意来小院探望了一次。谁曾想,正是这位堂妹,无意间为宋瑶推开了一扇窗,让她窥见一方新天地。
宋仪芳身为二房嫡女,外祖家又极为富有,自幼在锦衣玉食中娇养长大。她出门有丫鬟婆子簇拥,衣着皆是名贵绫罗绸缎,一方丝帕、一支珠钗无不精致不凡,处处透着世家嫡女的娇贵与底气。
宋瑶将她迎进屋里坐下,两人闲话起家常来。
宋仪芳随口说起自己每日的起居,宋瑶听完,眼中满是震惊,忍不住问道:“你每日都是如此打扮吗?出门还要带这么多丫鬟、婆子?”
“自然。她们本就是伺候我的呀。”宋仪芳掩唇轻笑,眉眼间透着理所当然的娇贵,“在京城,哪家嫡出的姑娘不是这般娇养着?早上起床,梳头嬷嬷伺候我净面、梳发,单是挽个发髻,便要挑上几支成色极好的珠钗来配衣裳。我连手指头都不必多抬一下,自有丫鬟端着铜盆、递上温热的丝帕。”
“到了饭点,更是不必自己动手。只需往桌前一站,便有婆子们布菜、盛汤,连吃鱼都有人细心地挑去刺儿。
若要出门,排场就更不用说了。光是为我拿披风、抱手炉、撑伞的丫鬟就得四五个,更别提身后还要跟着几个粗使婆子,提着熏笼、捧着暖椅,生怕我在外头磕了碰了、吹了冷风。”
宋瑶静静听着,她归京时,五师妹来府寻她,也带了丫鬟与婆子。
宋仪芳又道:“堂姐,你看我的手。”她伸出五指,那双手生得莹白剔透,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处处透着被精心娇养的痕迹。
“看到了,很好看。”
“咱们女儿家,生来便该是娇养着的。”
宋仪芳拉过堂姐的手,垂眸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怜惜,“堂姐在师门里,可是没少操持杂务?这掌心的薄茧,一摸便知是劳碌出来的。往后万万不能再这般糟蹋自己了。若是日积月累,再过几年,这茧子愈发深了,再想养回这般柔嫩,可就难了。”
宋瑶摸了摸手上的薄茧,再碰了碰堂妹娇嫩的手掌,对比鲜明。她如实道:“整个鹤绥院都是我自己打扫的,有时还要砍柴、挑水。”
“堂姐……”
宋仪芳声音微颤,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愤懑,“你怎么干这些粗使丫鬟才干的活计?”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宋瑶的手贴在自己温软的脸颊上,“堂姐,你听我说。从今往后,你回来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这种委屈!那些劈柴挑水、洒扫庭除的粗活,咱们连碰都不碰一下。”
“咱们女儿家的肌肤最是娇贵,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整日里沾水劈柴,风吹日晒的,不仅这双手要生满老茧、粗糙不堪,连这脸上的气血都要被耗尽了。你若是再这般干下去,不出几年,这眉眼间的灵气都要被磨没了,整个人都要变得黯淡枯黄、粗糙不堪。
到那时,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娇贵模样,只怕连那些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宋瑶被堂妹这番话惊得有些慌了神。她从未想过,那些在她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洒扫庭除、劈柴挑水,竟是粗使丫鬟才干的活计,日后还会变得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堂妹,我不想变成那样,我过了上元节还要回师门,怎么办?”
她拉着宋仪芳的手,一脸惶恐。
宋仪芳见堂姐是真心请教,会心一笑,打了一下响指,头也不回道:“王嬷嬷,你跟我堂姐说道说道。”
“是。”默默伫立在一旁的王嬷嬷站出来,道:“堂姑娘底子生得极好,只是这些年疏于打理,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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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头。日后可挑两个机灵的丫鬟近身伺候,劈柴挑水、洒扫庭除的粗活,您连碰都不许碰。端茶递水、梳头净面、洗衣做饭的事,全让她们来做。不出三个月,定能把这娇嫩的肌肤和这双手都养回来。”
宋仪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宋瑶,娇嗔道:“堂姐,你听见没?以后你就只管做个漂漂亮亮的娇贵姑娘,劳心劳力的粗活,再也轮不到你了。”
“好。”
宋瑶听得心头微动,默默开始盘算起找丫鬟的事来。
接下来,堂妹向她展示了染着丹蔻的指甲,鲜红丹蔻的指甲泛着莹润的光泽,衬得手指白皙纤细。
又带着回她院里,看衣裳、首饰……
在宋府,宋瑶简直与宋仪芳黏在一起,那些从前刻在骨子里的粗粝与疲惫,正被一点一点地化开。
小师姐闭门不出,师弟师妹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长宣身为世子,深受瑞王爷与王妃的厚望,王府内外繁杂的庶务皆压在他一人肩上,案牍劳形,片刻不得闲。
若说世子担子重,那清河崔氏的崔砚礼,肩上的担子便犹如泰山压顶。崔家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庞大繁杂的家族产业,乃至立下的严苛族规,全都化作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林汐的姑姑身为皇贵妃,在后宫中地位尊崇,恩宠极盛。姑姑向来最疼惜她,念及她过完上元节便要启程前往霜州,特意宣她入宫小住几日。
不过,她遇到事了。
自归京以来,林汐便将卯时起身练武的规矩雷打不动地执行着。她暗自咬牙,誓要追上小师姐的步伐,绝不肯有半分懈怠。
入宫第二日,天色尚是灰蒙蒙的,连宫檐上的琉璃瓦都还笼在一层薄雾中,林汐早早起了身,避开宫人,独自来到偏殿外那片僻静的红墙尽头,借着熹微的晨光练习轻功。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在墙头掠过,正欲落地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只见红墙拐角的阴影处,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推搡搡,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出言讥讽。被他们欺负的孩子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言不发地承受着拳脚。
林汐悬在半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她双手叉腰,稳稳站在高墙之上。小太监皆是欺软怕硬之人,心中发怵:这是哪位公主或贵女?怎会大清早出现在此?
领头的太监反应极快,眼珠一转敛去方才的凶相。
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连嗓音都刻意放得柔顺:“小主明鉴,是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偷偷溜去御膳房偷吃食,奴才们这才替主子们教训教训他,免得脏了宫里的地界。”
林汐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轻飘飘地扫了那几个太监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瘦小的孩子身上。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他是谁?在这宫里当差,难道没有人给他饭吃吗?怎么会去偷吃的?”
定是有人苛扣了他伙食。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太监:“说不清楚,就跟我去皇贵妃宫里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