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李仙韵踏进宫门,马不停蹄直奔御书房,见到父皇,如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头扎进父皇怀里啜泣起来。
控诉自己满怀期待去飞仙门,
却只换来崔砚礼一个冷若冰霜的白眼;
又将今日在崔家祠堂发生之事,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地复述一遍,自己俨然成了可怜人。
安和帝眉骨生得极高,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眼角极浅的刻着几道细纹,身上透着一股成熟男子的稳重。
他垂眸不语,目光落在虚空处,不动声色地思索着破局之策。
清河崔氏,簪缨世族,繁盛千年。
朕本念及旧情,无意动摇崔家根基,甚至存了私心,欲将仙韵赐婚于崔家嫡子,结为百年之好。
可朕的退让,倒成了他们狂妄的资本!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践踏。
安和帝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声音低沉得仿佛淬了冰:“当真以为,朕这把龙椅,动不得你们清河崔氏吗?”
察觉到安和帝周身骤然爆发的帝王威压,李仙韵心中暗喜。
她适时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语气恰到好处的委屈与笃定,轻声附和:“父皇明鉴……他们仗着门第,根本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父皇定要重重罚他们,为女儿做主才是。”
“别哭了。”安和帝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父皇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一半都是崔家提拔的门生,形成了“崔党”,大到中书省,小到京畿防卫副将,都有崔党的身影。
第七任崔氏家主,堪称一代枭雄。
他深谙功高震主、木秀于林的帝王大忌,索性以退为进。明面上,他主动抛售名下无数良田商铺,将诸多崔氏子弟从朝堂中枢撤出,做出一副偃旗息鼓、家族衰败的凄惶之态,生生褪去了“国之首富”的煊赫光环。
暗地里,他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被抛售的产业,不过是换了主人的皮囊;不在崔氏族谱上的商贾、官员,才是他真正淬毒的獠牙。他借着无数“非崔姓”的傀儡,在朝野上下编织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利益巨网。
罗网无形无迹,却又盘根错节。
让安和帝每每想要顺藤摸瓜时,都只觉如坠迷雾,寸步难行。
崔砚礼剿灭定天帮,手段堪称滴水不漏。
连瑞王府的暗卫穷尽手段,也查不到崔家头上。只因崔家那张庞大的暗网,早已借由无数“非崔姓”的傀儡铺就。
产业不姓崔,刀也不姓崔。
三公主退下后,安和帝秘密宣宦向明进宫。
针对崔家,需要一个不怕死的执刀人替死鬼。
宦向明,出身寒微,新科翰林院编修,曾受崔党影响,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他骨子里的傲气未曾磨灭,多次愤而上书,字字泣血地痛斥崔党一手遮天、把持朝政。
将天下寒门学子的青云之路尽数堵死。
他静静跪在地上。
安和帝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上那份奏折,发出沉闷的声响,“朕看了你递上来的折子,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你骂崔氏把持吏部,视天下寒门如草芥;你斥他们自诩清流,实则满门污浊。朕倒要问你,你就不怕崔家的屠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就不怕朕偏袒世家,治你一个妄议朝政、诛灭九族的大罪吗?”
帝王声音严厉,宦向明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安和帝,一句一字道:
“崔氏口口声声自诩清流、满门风雅,可他们把持朝政多年,这朝堂之上,究竟是他们清河崔氏的朝堂,还是陛下的朝堂?
臣等十年寒窗,熬白了头,磨破了卷,抵不过崔家子弟随手递出的一张名帖!他们高居庙堂,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视国法如无物,视皇权为儿戏!
只要能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臣死不足惜。”
安和帝停止叩击案几的动作。
静静地看着宦向明,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出炉的、锋利无比的兵器。
“好一个死不足惜。”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宦向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俯身,轻道:
“朕需要一个执刀人对付崔家,你可懂朕之意?”
这条路,九死一生。
宦向明深深伏下身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砖地面,声音颤抖却坚定:“臣,万死不辞!臣愿做陛下的刀,哪怕刀折骨碎,也要为这天下,劈开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安和帝直起身,重新走回书案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记住,这把刀,只能朕让你砍的时候,才能砍。朕若不许,你便是被剁成肉泥,也得给朕咽下去。”
“臣,遵旨。”
宦向明站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安和帝放下茶盏,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
“清河崔氏……”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该灭了。”
*
崔砚礼将伤药妥帖地安置在案头,妹妹闷头缩在锦被中不肯露面,他不强求,温声交代几句便拂袖而去。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周身的气度已悄然变幻,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府中几位重臣之间,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客套,言语间却字字珠玑,以雷霆之势将几桩要紧事敲定。
一切尘埃落定。
连片刻的停歇都未曾有,他如一阵穿堂风般,悄无声息出了府门。
凝翠金阁。
外观飞檐翘角,覆以翠色琉璃瓦。阁内通红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寒意尽数挡在门外。
宋瑶挽着母亲与师妹,在琳琅满目的珠翠间笑语流连。
“小师姐,师妹,夫人。”
一道清越温润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宋瑶循声望去,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双眸瞬间亮得惊人,她提着裙摆蹦蹦跳跳迎了上去,清脆嗓音里盛满藏不住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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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小师弟,你来了!”
飞仙门里,小师姐永远是一身素净的门服,长发高高束起,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寒梅。
回到京城,她盛装打扮,额间花钿、鬓边步摇。
眉眼间褪去了仙门的清冷,多了几分闺阁女儿的温婉,倾城之貌隐约幻现,光彩夺目。
“嗯,我来了。”他温声应下,微微颔首。
金阁内,她们三位已逛了足足半个时辰,只看不买,伙计端茶倒水半天,眼底浮现一层不耐烦的薄霜。
门内踏进一位气度非凡的小公子。
伙计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去,温言询问道:“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若是有寻不到的,只管开口。”
“无碍。”
崔砚礼望向小师姐:“可有看上什么喜欢的?”
宋瑶连连摆手,端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义正辞严道:“我等江湖儿女,行事当不拘小节。成日里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哪还有半分侠气?平白拖累了日后行走江湖的威风!”
伙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数她看得最欢,还试戴了几件舍不得撒手……
百里蕊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小家伙一套一套的~
林汐在一旁附和小师姐:“小师姐说得对。”
“无妨,这金阁本就是我崔家的铺子,承蒙师姐们平日照顾,在下无以为报。今日夫人与两位师姐每人任选五件,权当是师弟的一点心意!”
伙计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是崔家人什么身份?
他刚刚有没有对着几位姑娘翻白眼?
应该没有,控制住了!
阁内共三层。
一楼是开阔的明堂,供寻常客流连。
二楼则是雅座,雕花屏风隔出一个个半敞的隔间,这里不卖寻常俗物。
三楼,则是金阁真正的底蕴所在,非持金阁特制的黑金令牌,或是由掌柜亲自引路,绝不可擅闯。
崔砚礼微微抬眸,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三楼,对着身旁战战兢兢的伙计道:“你们掌柜呢?”
伙计的方脸垮了下来,他也想问:掌柜呢?
回公子:“公、公子,我们大掌柜就在后堂盘账呢。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宋瑶阻止:“别了,我们随意看看便好,不用麻烦大掌柜。”
伙计止住脚步,这是随便看看吗?这位少年想上三楼啊……
一个令牌递到他眼前,道:“你带我们上三楼。”
崔氏嫡系行令!
伙计张泰颤颤地把人往三楼带。宋瑶一边拾级而上,脚步迈得比谁都快,嘴上不忘连连推托:“师弟,你这就见外了。身为小师姐,平日里指点你一二本就是分内之事,哪能要你破费?咱们江湖儿女,最重情义,绝不是那种贪财之人!”
三楼的格局与楼下截然不同。
这里不设隔断,铺陈的皆是些让女子挪不开眼的稀世珍宝。
满室琳琅,珠光宝气,每一件都透着极致的匠心与奢华。
簪子、赤金、点翠、羊脂玉、南海珍珠、华胜、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