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爱美的年龄。
宋瑶看得移不开眼,目光死死黏在那些珠翠华胜上。
能在凝翠金阁三楼伺候的伙计,皆是阅人无数的人精。
小姑娘看得入神,他立刻心领神会地迎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姑娘真是好眼力,您看中的,皆是京城贵女们争着抢的稀罕物件,不如您亲自试戴一番?看看这珠翠配不配姑娘的容貌。”
他拍拍手,五位侍女鱼贯而入。
林汐哪肯落后,眉眼弯弯地抢先开口:“我也要沾沾光!快帮我戴上这个,还有那个……”
小师弟哪里是逛首饰铺,分明是变着法儿地讨好小师姐呢!她跟宋姨娘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跟着享享泼天的富贵。
“那我也要试,这几个全部帮我戴上。”宋瑶手一划,选了一排,她看向母亲:“娘,你也试试,不要辜负小师弟的好意。”
百里蕊刚想开口拒绝,侍女拿出一支华丽的簪子递到她面前,道:“夫人,这支比较衬您,可要试试?”
她咽了咽喉咙,“好吧。”
还是不要扫兴较好。
宋瑶静静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轻柔地将点翠花饰、花钗簪入发髻。
镜中人顾盼生辉,连眉眼都染上了几分珠翠的流光。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一旁的小师弟:“小师弟,今日让你破费了。你放心,以后在飞仙门,师姐定会护着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师姐便是。”
崔砚礼闻言,神色愈发郑重,微微拱手道:“小师姐既有此言,师弟自当铭记于心。既是师姐护佑,师弟便再备五件首饰,权当是谢礼。”
“好好好!果然是师姐的好师弟,没白疼你!”
宋瑶闻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套璎珞项圈,还有那枚羊脂玉的禁步、珍珠耳珰,都拿来给我试试。”
铜镜前。
宋瑶一身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眼底似有千丝情意流转,眼角轻轻上挑,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灵秀。
此般风华,纵是出水芙蓉,也要逊色三分。
她步履轻盈,裙裾袅袅,全然褪去了往日的随性不拘。
行至师弟跟前,她敛起笑意,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柔声问道:“小师弟,你且看看,可好?”
崔砚礼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低声道:
“宋师姐今日……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得他夸赞,宋瑶心头甜丝丝的,裙裾轻扬,袅娜生姿地踱至小师妹跟前,只见林汐已将挑中的五件饰物尽数戴上,珠翠环绕间,更衬得她容色清丽。
百里蕊嫁入宋家数载。
夫君从未在她身上用过心思,更别提添置什么珠翠。
她对着铜镜端详半晌,抬手将簪子拔下,搁在妆奁上,转过身,轻声对女儿说:“瑶儿,礼实在太过贵重了,你师弟虽有心,可咱们终究不能平白受他这般厚意。”
宋瑶见母亲要还,心中一急,连忙绕到小师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道:“娘,是小师弟硬要送的。”
她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透着几分依赖。
崔砚礼任由她拽着,神色未变,只将身姿挺得更直了些。
他上前一步,目光清正地看向百里蕊,语气恳切:
“夫人,晚辈既敢送,便知分寸。这不过是晚辈对师姐的一点敬重,算不得什么逾越的厚礼,您若执意推拒,倒叫晚辈日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姐了。”
伙计张泰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地开了口,语气诚恳又透着几分机灵:“夫人放宽心收下。我们公子可是清河崔氏的嫡系继承人,这点心意本就不值一提。若是送得太轻了,反倒有损清河崔氏的门楣,您说是吗?”
宋瑶跟着附和:“没错。”
听伙计的话,百里蕊心头顾虑终是散了。
她看了看躲在崔砚礼身后、满眼期盼的女儿,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坦荡的少年,温声道:“罢了,既是你们小辈间的情分,那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砚礼,多谢你的费心。”
选完饰物,夜幕低垂。
宋瑶贪恋珠翠的流光溢彩,舍不得卸下,盛装去了醉春楼。
今夜的她,全然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淑雅风范,倒叫那平日里动辄飞檐走壁、施展轻功的洒脱模样,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小师姐不摘首饰,林汐也一同保留,两个小姑娘举止端庄温婉。
临近年关,达官贵人与商贾应酬繁多。
醉春楼的雅间自是成了各方宴请的必争之地。
短短半月,所有雅间便被预订一空,可谓一室难求。
一楼厅堂雅座。
宋瑶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弟,你可知晓?昨日我与小师妹来此用膳时,撞见个脾气极坏的姑娘,竟当着众人的面掌掴了这里的侍女。说来也巧,那人竟与三师兄相识,还径直上了二楼的雅间呢。
当时我与小师妹怕惹事,连面都没敢露。想来三师兄也不晓得我们回了城,毕竟没人去给他通风报信。”
“现在知道了。”
崔砚礼若有所思。
侍女呈上菜牌,崔砚礼先温声询问了她们的喜好,待应允后,便利落地点了几道醉春楼的招牌菜,又添了两道清淡时蔬,妥帖地递回给侍女。
多年未至,掌柜早已认不出少主,只当是寻常贵客,只遣了侍女在一旁伺候。
不多时,佳肴端上桌。
盘中珍馐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浓郁,直教人食指大动。
自幼长于飞仙门的小师姐,性情率真,向来不拘泥于“食不言、寝不语”的世俗规矩。百里蕊深知女儿的性子,也从未以繁文缛节苛责于她。
席间,宋瑶看向小师弟,轻声问道:“师弟,你可有什么心愿?”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从凝翠金阁顺走的饰物,件件都是极品,少说也值个几千两,师弟又特意带她和母亲来醉春楼打牙祭,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暗搓搓地想,要报答一下这位慷慨的小师弟才行!
“现在的心愿?”崔砚礼静默了一瞬,道,
“惟愿小师姐,长乐无忧。”
宋瑶纠正,“是想要做成某件事,或想要某件东西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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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没有。”
小姑娘问不出什么,埋头扑哧吃菜,下次再光顾,还不知到猴年马月。
宋瑶没察觉出问题。
另外两个局外人却瞧出一丝不对劲。
林汐心中暗自思忖:小师弟,当真只是为了报答师门之恩?
百里蕊凤眸微眯,小子不会对女儿起了不一样的心思吧?
崔砚礼心思何等通透,察觉到那丝微妙的变化,以心湖涟漪言语道:“日后有机会,还想请小师姐多指点轻功与剑法。”
小姑娘嘴里塞着食物,抬眸杏眼盈盈地看着小师弟,郑重地点点头。
百里蕊敛去眸底思绪,暗自哂笑自己多虑。
崔家富甲一方,些许花费不过是九牛一毛,何足挂齿?砚礼与瑶儿师姐弟情深,互相照拂乃是本分,有什么风吹草动,之礼自会拿捏分寸,及时与她通气的。
之礼是温千均早年在百里府的名字。
另一边,崔府。
崔家世代簪缨,户部衙门有自家人坐镇。
只要那人在官府的黄册上登了记,不是来路不明的黑户,想要查他的底细,于崔家而言易如反掌。
关于宋瑶底细,已被整理成薄薄的几张纸,端端正正地摆在崔祁的案头。
他修长的手指捻起纸张细看,眉头不知不觉中微微蹙起。
“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庶女,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
他将纸张随手丢回桌面,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竟敢在飞仙门处心积虑地迷惑我兄长,妄图攀龙附凤。”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宋瑶的出身、籍贯与住址。
但在崔祁被偏见蒙蔽的眼中,寻常的卷宗早已变了味,他不过是看着那“庶出”二字,便自行脑补出了一出狐媚惑主、贪图富贵的戏码。
隐在暗处的暗影无声无息地现身,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机械般冷硬:“主子,有最新动向。一个时辰前,少主遣人送了十五件上乘饰品给那对母女,粗略估算,价值近万两。此外,飞仙门林汐姑娘也得了五件,约摸值两千两。”
“现在少主与她们三人在醉春楼用膳。”
暗卫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醉春楼的佳肴随意几道,都要几百两……
这番禀报无异于火上浇油,崔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低语:“大哥莫不是被飞仙门的人下了迷魂蛊?崔家不缺银钱,但这一万两白银,岂能由着他这般大手大脚,白白送给外人?”
他今年不过十岁,朗目疏眉,身量尚未抽条,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眼里是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去内院,寻父亲和母亲。方才那些话,你当着他们的面,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属下明白。”
崔祁将宋瑶的资料捏在手里,带着暗卫径直朝妹妹院子走去,妹妹挨了家法,二老心疼,此刻必定都在榻前守着。
这倒是省了他挨个请安的功夫。
很好,人都齐了。
十岁的他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戾气。
既然都在,那他便当着父母的面,亲手撕开那个庶女伪善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