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姑娘的刁难并未持续太久。
掌柜闻声匆匆赶来,先是陪着笑脸连连赔罪,又主动赔钱,好言好语安抚一番,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重新做好的清蒸东海雪莲鱼端上来。
只见白瓷盘中,鱼肉莹白如玉,上面铺着细如发丝的葱丝与红椒,浓郁而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袅袅升腾。
宋瑶与师妹拿起银箸大快朵颐,鱼肉质极为鲜嫩,入口即化。
贵有贵的道理,好吃。
然后,戏剧的一幕来了。
二楼雅间下来一个月白色暗纹锦袍的男子,面如冠玉、气度非凡,“云芝,出了何事?”
师姐妹对视一眼:这不是三师弟(三师兄)的声音吗?
顾不上吃鱼,两个小脑袋探了出去。
就是他!减重成功后的李长宣确实有几分姿色。
他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在飞仙门中那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样子。
宋瑶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变脸”。那小姑娘,对着侍女,颐指气使、动辄打骂,跋扈得不可一世;
如今在师弟面前,她竟乖顺得宛若换了个人,语气娇滴滴道:“世子,方才有不长眼的下人弄湿云芝的衣裙,掌柜刚把我衣裳的银子给我。”
她晃一下鼓鼓的荷包。
李长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上来吧,长辈久等了。”
“好。”聂云芝轻声应下,敛起眼底的思绪,顺从地跟随他上了雅间。
她心中暗自盘算,原本聂家费尽心机,是想让她去接近崔家少主。谁料那人连个影子都寻不到,让她之前的筹谋全落了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前几日听闻瑞王世子归来,母亲恰好与瑞王妃有几分旧交情,便借着这层关系寻了借口,定在醉春楼用膳,顺理成章地将她与世子都请了过来。
宋瑶愕然,出来吃个饭,遇到的全是老熟人。
小师姐并未上前认下三师兄,林汐亦只是垂眸,默不作声。自从荷姨来了后,小师姐一头扎进剑阵,整日只顾挥剑苦练,相处甚少,她要与小师姐多单独相处。
“那不是堂兄吗?”李仙韵的雅座恰在楼梯口旁。
只需微微侧目,便能将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杜寻菱跟崔书慧没去过飞仙门,不知李长宣长相,只听三公主提起过,瑞王世子在那处当三师兄。
今日一见,颇有几分风采。
聂云芝,她们是认得的,京城世家的千金们,多少都混了个脸熟,私底下有没有交情往来,另当别论。
炙烤雪山灵鹿肉上菜极为顺利!
宋瑶招呼师妹品尝得津津有味。
刺耳的咒骂声隐隐传来:“该死的堂兄,在飞仙门竟敢维护那个贱女人!”三公主咬紧后槽牙,眼底几乎要淬出毒汁来,“还有书慧,连你哥都被那贱人迷了眼,跟着一起犯糊涂!”
三公主喋喋不休地骂着,宋瑶夹肉块的玉箸微微一顿,旋即神色如常继续用膳。
她口中的贱人,杜寻菱、崔书慧不知听了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
“胆敢让我在京城遇到她,我让她好看。”
宋瑶无奈,本无意出风头,更没打算再掺和这些比试,偏偏三公主是个执拗的性子,每逢露面,必点名要向她讨教,真是让人躲都躲不开。
林汐肚子憋着一股气,竟敢这样说师姐。
奈何皇家势大,无力出头。
“师妹。”小师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明日的赏雪宴,我不去了。皇宫里头……总觉得不太平。”
“好。”林汐轻轻颔首,“师姐不去我也不去了,明日咱们索性去寻小师弟。”
用膳完毕。
两个小姑娘特意绕了路从另外方向离去,不敢让公主撞见一点。
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拥挤。宋瑶眉头微蹙,忍不住愤愤不平嘟囔道:“两道菜竟然要一百二十两,真是可恶!日后咱们再也不去那处了。”
“好。”
林汐自是听她的。
长街上琳琅满目,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小师姐初来京城,对周遭一切皆感新奇,林汐充当向导,一路上娓娓道来,还采买了许多精巧物件赠予她。
一对师姐妹并肩而行,欢声笑语,直玩得不亦乐乎。
宋瑶带了银子,挑了些别致的物件回赠给小师妹,权当是尽一份心意。
夜深,又把小师妹送回府邸门口才放心!
她使用轻功快速回府,叨叨絮絮与母亲说了许多才肯歇下。
百里蕊今日没有同行。她心里明白,小姑娘家外出游玩,定是不喜长辈跟在身旁拘束。
翌日,彤云被朔风吹散,晴。
用完早膳的母女二人收拾妥当,小师妹轻车熟路到了门口。
宋永昌一听林小姐是来找四女儿的,又听说要去清河崔氏府上,顿时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场凑上前去问一句:“不知老夫能不能也跟着去凑个热闹?”
终是没问出口,尽管让林小姐去寻四女儿。
林汐早早备了马车过来接人。
昨日女儿歇得早,车到半路,百里蕊才从女儿口中得知小师弟真实身份,顿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色。
车夫知道崔府的路,径直往那处赶。
崔家少主归来,阖府上下设宴庆贺,朱门高悬大红灯笼,檐下彩绸迎风招展。
宾客云集,赴宴者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名流。
不是冤家不聚头。
宋瑶踏出马车,迎面撞上三公主。只见她一袭锦衣华服,明艳照人,身后宫女太监簇拥相随,排场极大,端的是皇家气派。
崔家嫡女出来迎接,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位姑娘,应是昨天的三人组。
李仙韵眼尖,隔着老远便瞧见了她,顿时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逼上前来,尖声喝道:“你们来此作甚?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区区一个臭叫花子,也配踏足此地!”
母亲武功恢复,宋瑶生怕她一怒之下对公主出手,连忙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抢先笑着介绍道:“娘,这位是三公主,您别看她来势汹汹,其实每年在问道台上,都输给我的手下败将呢。”
“民妇参见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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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蕊作辑行礼,又使了眼色给予两个小姑娘。
师姐妹俩不情不愿跟着行礼。
崔书慧与杜寻菱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瑶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神里满是探究与好奇。
这就是传闻中那位小师姐?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把崔家哥哥和瑞王世子迷得神魂颠倒、找不着北?
李仙韵发难:“别岔开话题,这里不是你们能踏足的,速速滚开。”
面对这般疾言厉色,宋瑶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神色淡然回道:“我不过是找小师弟问两句话,问完便走,不劳您费心。”
一旁的管家看出不对劲,上前询问。
宋瑶道:“我是崔家公子崔砚礼的小师姐,今日前来,只为寻他说两句话,说罢便走。还劳烦你进去通禀一声,可方便?”
管家迅速离去。宋瑶忍不住压低声音向小师妹确认:“没搞错吧?这里……确定是师弟家?”
“咦?宋姑娘,你怎的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只见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身侧还并肩立着一位年轻些的女子。那女子眉眼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宛若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看到这副阵仗,宋瑶心中顿时有了底,连小师妹都不用问了——显然没找错地方。
眼前这两位,正是崔应与蓟柔。
崔应很是热情,邀请她们进去。
李仙韵贵为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不知道哪里来的下人竟敢跟她作对,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东家就在眼前,她还没发话呢,崔家岂能让陌生人进门,书慧,你说呢?”
崔书慧虽生性柔弱,但素来与三公主交好,见状自然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她那边。立刻敛去了方才的几分和善,板起面孔,毫不客气地冷声斥责道:“你是哪家的野丫头?我家这门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
崔应惋惜。
丫头,你若知道你兄长在她面前如何献殷勤,定不会如此。
不过,正是他立功好机会!
他挺身而出,大义凛然道:“崔小姐,还请慎言!宋小姐乃是你兄长的师姐,昔日在师门中对你兄长多有照拂。此等恩义,绝非你能随意折辱之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崔家养的一条狗,也敢在这儿乱吠?”
别看崔书慧平日里性子柔弱,可一旦发起脾气来,那股子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傲气与威严倾泻而出。
“崔书慧,你出息了。”
少年郎今日着了一袭鸦青色织金云纹锦袍,身形隽秀,腰间系着一条宽边革带,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清贵与从容。
他声音清冷,崔书慧积攒起的傲气与威严荡然无存。
哥哥是崔家继承人,她危!
周围有三三两两宾客围观,宋瑶身穿水红色的织金暗花袄冬裙,额间点缀花钿,鬓发梳惊鹄髻,发髻如灵鸟振翅,鬓边斜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原本就白净的小脸愈发腮凝新荔。
她对着小师弟说了一声:“你过来。”便拉起母亲的手向后走去。
崔砚礼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