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心头骇然。
恍惚间,竟忆起当年陆仙人留下的断言:“不仅助崔家逢凶化吉,更能再续千载荣光,保一族万世不朽。”
有此等铁血手腕与绝世格局,崔家何愁不能逢凶化吉?他日必将续写荣耀。
堂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崔砚礼任由压抑蔓延片刻。
才不疾不徐地打破沉默:“马匪劫掠多年,霸占了城外两万亩上等水田。如今毒瘤拔除,这些田地连同上面数千户感恩戴德的佃农,皆已重新造册,归入崔氏族产,今年霜州的赋税与粮仓,足以让我崔家在陛下面前再领一份嘉奖!”
“还有一事,霜州知府暗中勾结匪寇的罪证,已尽数握在崔家手中。如今那位大人既已识时务归顺,这封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折子,自然暂且留在自家案头。”
族中最年长的大族老重重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住了所有暗流涌动。“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老人的声音虽苍老却透着不容置喙。
他撩起眼皮投向崔砚礼,神色缓和了几分:“少主为家族殚精竭虑,崔家上下有目共睹。难得你千里迢迢从霜州归来,连身上尘土都未拂去,就要陪我们这些老家伙费神周旋,着实是受了累,回去好好安歇吧。”
“晚辈告退。”
少年退出阁内。
“你们都看清楚了。”大族老沉着脸,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砚哥儿如今是能撑起咱们崔家大门的人,日后谁敢找他麻烦,坏了家族的千秋气运,便是我崔氏的千古罪人。到那时,别说是逐出祠堂,便是千刀万剐,老夫也绝不手软!”
众人齐声道:“是。”
~
崔砚礼顺着九曲回廊往外走,崔应跟在一旁,敬佩道:“少主,族老没有为难你吗?怎的如此快?”
这群老家伙难搞得很。
“还行。”少年轻轻抛下二字。
阳临小院,数十名奴仆分列院门两侧,垂首敛目,噤若寒蝉。
崔巍昂与郑氏等待多时。
崔砚礼规规矩矩走上前,对着父母作揖,语气沉稳而恭顺:“父亲、母亲大人安好,儿在外未能侍奉膝下,今日终得归家向二老请安。”
郑氏迎上前托住儿子手臂,细细端详他略显清瘦的面庞,嘴角扬起一抹欣慰又心疼的笑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般生分。”
“如今武艺可有长进?在师门可还顺利?”
“承母亲吉言,诸事皆顺。”
崔砚礼想起小师姐,心里暖暖的,不知小师姐在家可还习惯?
“行了,站在风口上像什么样子。”崔巍昂眉头微蹙,打断妻儿的叙旧,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与关切,“快进屋来,仔细受了风寒。”
穿过阳临小院的院落,一行人径直进了正房的内室。
屋里早已烧起地龙,暖意融融。
崔砚礼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递给一旁丫鬟,转身走向案几后的黄花梨圈椅随意坐下。
郑氏落座,慢条斯理开口:“你在外头历练,京中的旧人旧事可记挂着?比如杜家的寻菱,又或是那位三公主李仙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听闻三公主为了入飞仙门内门,连去了两回都铩羽而归。先前她问起你师承门派,娘没吐口,但你心里该有个数——天家威仪,皇家想要查一个人的底细,哪里需要靠别人来透风?”
崔砚礼细想。
“杜寻菱?没印象。”
“李仙韵,有印象。”
不止他有印象,整个飞仙门都认识她!
连着两年在问道台上败于小师姐,偏偏还不服气,每次落败都要站在台下放一句“明年再战”的狠话……
郑氏叹了一声,“这两个丫头倒是消息灵通,你前脚踏进府门,后脚她们便寻了借口要来拜访,娘想着你一路舟车劳顿,该好好歇息,便替你挡了回去。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半刻。”
崔砚礼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崔巍昂作为当朝礼部尚书,天下士子敬仰的清流领袖,他身上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书卷气。
他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瞥向儿子,“你此次归来,可还去飞仙门?为父想听听你日后打算。”
崔父此举看似问归期,实则试探他未来路向。若他决意入仕,眼下便该是收心回京、潜心备考的时候——破题立意、揣摩策论、结交名流,哪一样都耽搁不得,万不可再往飞仙门蹉跎岁月。
崔砚礼迎上父亲目光,神色从容。
“回父亲的话,飞仙门……自然是要回的。”
“师父于我有授业之恩,小师姐于我有同门之义,我既已拜入师门,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何况,飞仙门虽地处偏远,却远离京中是非漩涡,正适合沉淀心性、打磨本事。”
话已至此,他无心仕途。
崔巍昂摆了摆手,“罢了,你自有一番谋划,且看吧。”
夫妇俩又拉着儿子聊闲话几句家常。
“你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哪儿也别去了,好生在屋里歇息。”
夫妻二人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
临近年关,盛京的权贵与世家子弟们最喜附庸风雅,常聚于暖阁之中咏雪赏梅。
宋家经营丝绸与茶叶起家,近年来生意蒸蒸日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于商贾中挣下一席之地。其嫡长子宋元良年纪轻轻便入了羽林军担任校尉,手握实权;庶次子是个勤勉向学的好苗子,只待来日科场扬名。
一门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引得不少高门大户纷纷交好。
圈子里的贵女们对宋平婉倒也和颜悦色,不排斥她同游共赏。就算对商贾出身的嫡女有几分鄙薄,也不会轻易显露,她身上终究顶着宋家正室所出的嫡女头衔,讲究宗法尊卑的深宅大院里,足以压过那些庶出的丫头一头。
申时二刻,宋家正堂。
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柳絮般自九天倾泻而下,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在朔风中摇曳,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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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冬日特有的清冷。
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时,一位小厮顶着满头雪花匆匆掀帘而入,躬身禀报:“老爷,夫人,林家姑娘林汐到了门外。说是……特意求见咱们小姐的。”
林汐?
宋平婉端坐在下首,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却并未寻到这个名字的踪迹。
毫无印象。
她微微抬眸,神色透着疑惑与从容,轻声问道:“是哪个林家?”
京城里姓林的不少,可若是有头有脸的千金,她断不会毫无印象。
小厮回道:“似乎是太常寺那位林大人的千金。”
宋永昌一介商贾,可身在天子脚下,对朝野上下的名流如数家珍。他目光微沉,缓声提点道:“是太常寺的林大人,是个从五品下的清贵闲职,但你们莫要忘了,如今宫里圣眷正隆的皇贵妃,便是林家的姑娘。”
得知对方竟有这样一层宫里的背景,宋平婉心头微凛,吩咐小厮:“去将人带来。”
来者样貌柔俏,身段娇小,穿了一身软烟罗的冬裙。
她身后跟着一个嬷嬷,一个丫鬟。
宋平婉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轻笑着打趣道:“林小姐瞧着真是面善,只是我这脑子笨,一时竟想不起来咱们从前在何处打过照面了,妹妹可别笑话我。”
“请问府中可有一位叫宋瑶的妹妹?我今日特来寻她。”
林汐倒也不绕弯子,仰起那张柔俏的小脸,语气直白得没有半点城府。
崔家少主回京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偏偏那位少主也叫崔砚礼,竟与她的小师弟同名同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心中存了疑,便顺藤摸瓜打听了小师姐在京中的住处,想来想去唯有这户人家最有可能对得上号,这才冒着风雪上门碰碰运气。
——小师弟归来,小师姐绝不可能一人独留六门,唯一的解释便是两人结伴同行!
宋平婉唇角笑意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就凭宋瑶那个连规矩都不懂的庶妹,也配结识官家千金?
对方背景深厚,宋永昌反应极快:“小女瑶儿今日归家不久,此刻正在府中歇息。老夫这便让人去将她唤来。”
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去后院请四小姐过来,就说前头有贵客找她。”
片刻后。
宋瑶提着裙摆匆匆赶来,目光越过厅堂落在林汐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五师妹?怎么是你!”
她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惊奇,“小师弟跟你说了我回京的事?”
“小师姐!他没说,我自己寻来的,方才在外面还怕找错人呢,幸好幸好。”林汐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连带着脸颊边浅浅的梨涡都盛满了欢喜。
她是第一个在京城找到小师姐的人,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雀跃。
宋瑶拉着林汐的手,转头对宋永昌道:“父亲,五师妹是我同门,许久未见,我带她去我院子里坐坐说说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