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细雨如丝。
山脚下暮霭沉沉,回头望去,隐入烟青色的青山似是被镀上一层清冷微光。
走出山门,两辆朱轮华盖马车静候在山道旁,四匹骏马鬃毛油亮,偶尔昂首长嘶、原地踏动铁蹄。
车夫身披蓑衣,手执长鞭,悄无声息垂首立在车旁。
男儿行囊简单,收拾也快。
崔砚礼与师兄们踏入第一辆马车,静候师姐到来。
车内空间颇为宽敞,散发淡淡木质幽香,隔绝了车外潮湿,同时铺有干净软垫,三人宿上一晚不成问题。
下山途中,李长宣终究是憋不住话,将关于‘影子死士’的隐秘全盘托出。
等待师姐的间隙,霍年缩在车厢里,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问师兄:“师兄,外面那个车夫,该不会也是那个什么……影子死士吧?”
李长宣毫无坐相地瘫在软垫上,嘴里叼着块松子糖,含糊不清地应道:“是。”
“那他们武功是不是特别厉害?会跟咱们一起去打马匪吗?”霍年自从跟师兄师弟们混熟了,话匣子打开不少。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与好奇,追问:“你方才不是说有二十个吗?怎么才瞧见两个,其余人都藏哪儿去了?”
一旁的崔砚礼闻言,默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闲闲嚼着糖的师兄,显然,这也是他想问的。
三人皆十岁,正是玩心最盛的年纪。
李长宣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吃食咽下,指尖随意地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他眉梢轻挑,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他们武功确实厉害,且所有人都听我的,我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半帘车窗外连绵的雨幕,压低声音道:“至于剩下的死士……此刻应当就隐在四周。我早命他们暗中护送咱们前往落古城,毕竟这荒郊野岭、黑夜风高,总得有人替咱们盯着,免得半道上就撞上了不长眼的贼人。”
霍年满眼敬佩道:“师兄威武。”
“那是。”
小师姐不在,李长宣就是王。
他双臂抱胸,充满自信与傲慢!
车帘外,车夫眼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两下,这小祖宗真的是…
不远处传来几声女子叫喊,崔砚礼靠近车窗,掀起四角垂下的流苏,两位师姐大包小包提着,利用轻功快速飞奔而来,“让你们等急了,快快快,我们这就出发。”
两人动作麻利,一前一后钻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李长宣瞥了一眼自己脚边轻飘飘的小包袱,又忍不住掀起后窗的帘子,朝后面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喊道:“师姐,你们这是搬家还是去游玩啊?怎的带了这老些东西?”
后车的帘子纹丝未动,只从里面传出一声不容置疑的冷喝:“少废话,出发!”
车驾静默,恍若未闻。
小主子金口未开,影子死士自当不动如山。
小胖胖很得意,决定日后好好奖励这批死士,只听他一个人的,‘母老虎’师姐来了也不好使~
正欲喊‘出发’二字,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且慢。”
窗边的小师弟再次掀起帘子,入目的是小师姐背着剑与大包袱从天而降,动作匆忙,衣衫上已沾了不少雨水,湿痕斑驳
车内几人纷纷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虞千雁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小师姐,你这是……?”
大家为了赶上她的脚步,这才连夜启程赶路。难道……小师姐是想半路加入,跟他们一起走?
她还真没猜错。小姑娘瞥了一眼后方还空着的座位,二话不说便挤上了车,语气理所当然:“师父明日会带我娘出发,我今夜便与你们同行。就这样定了。”
在这个队伍里,她向来拥有一票否决权。
很多时候,给出的只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李长宣挑了挑眉,随即从善如流地朝外喊了一声:“出发。”
车夫手腕轻抖,执起长鞭抽向马儿,一声嘶鸣后,骏马向漆黑的雨幕中快速奔去。
小师姐到来,林汐跟虞千雁很是兴奋,吱喳说不停,说到激动处,前方马车都能听到她俩的声音。
夜幕降临,马儿在不停歇地跑着。
几位小人儿慢慢陷入梦乡。
雨慢慢停了,夜越来越深,伸手不见五指,领头车夫聚精会神赶路,越接近目的地,他心里不踏实感越强。
忽然,‘砰’‘砰’两声巨响在两辆马车中间响起。
前方车跑得快,被震得散架,后方车辆直接被震碎炸开来,车夫闪躲不急,断了一只手,性命无忧。
小师姐反应及时。
一手捞起一个熟睡的师妹,以最快速度逃离。
尽管如此,站稳放下人后,她吐出一口鲜血,险些站不稳。
林汐与虞千雁瞬间清醒,就差一点,她们就死了。前方的三人迅速赶来,众人将小师姐护在中间。
死士开始与暗中埋伏之人厮杀,火光忽暗忽明。
这是,马匪?
道路两旁古木参天,天光尚未破晓,林间昏暗难辨。不知敌军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厮杀声持续了一刻钟仍不绝于耳,浓烈血腥味伴随潮湿雾气扑面而来。
刚停雨不久,枯木湿滑难以引燃,随着掉落的火把越来越多,终是引燃了隐藏深处的干燥枝叶。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跳动的火光终于让众人看清眼前惨状。
来者规模庞大,装备精良,且个个凶狠异常,路面上赫然留着两处巨大弹坑,坑底残留的火药痕迹,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遭遇过大炮的轰击。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边动静。
几名弓箭手立刻调转箭头,冰冷的箭尖直指这边。这是几位小朋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死亡气息,寒光闪烁间,只听一声暴喝:“放!”
弓弦震颤,利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而来。
护送的影子死士已折损数人,余下的也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暇分身救援。
外门五人团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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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大力猛然将他们推开,耳边只剩下利刃破风的铮鸣之声。
宋瑶挡在前方,面对箭雨,她手执长剑在身前急速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弧,剑光层层叠叠,那支支夺命的黑羽箭被生生荡开。
她沉稳道:“快跑。”
声音中带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李长宣张嘴刚想开口,虞千雁大喝一声:“都跟我走。”她做出榜样,迅速用轻功带领大家往一处生路逃去。
剩下的一一跟从。
几人提气狂奔半柱香时间,终于寻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林汐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叮嘱道:“这下应该安全了。你们眼睛都放亮些,小师姐等会儿追上来,我们好跟她汇合。”
夜色深沉,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
忽然,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在枝头响起。
李长宣那张胖脸在黑暗中微微扭曲,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压低声音怒道:“师妹,小师姐现在生死未卜,这种关头你能不能坚强点?别哭了!”
林汐咬牙切齿地反驳:“不是我。”
“是我……”虞千雁带着浓重的哭腔开了口,“小师姐被炸伤。我走的时候她就不太对劲,想必是硬撑着为我们争一条逃生之路……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躲着。你们在此等候,我要回去帮小师姐,你们不许跟来添乱!”
其实五人团之所以跑得那么快,就是担心留在原地会束缚小师姐手脚。
她若是分心护着他们,反而难以施展。
二师姐话音未落便纵身跃下。崔砚礼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你们藏好”,便紧随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没了主心骨,剩下的三人哪里还留得住。
便一窝蜂地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地往回赶。
这是二师姐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落泪,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凶巴巴的小姑娘,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不断滑落,却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当他们终于赶回那片残局时,厮杀声已然停歇,战斗彻底结束。
林间弥漫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
死士折损四人,六人受伤,剩下的人正沉默收敛着同伴尸首。
而另一边马匪死伤更为惨重,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余下的数十人早已狼狈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
“我小师姐呢?”
李长宣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焦急与颤抖。
然而,小师姐原本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片狼藉。
为首的死士孟水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声音沙哑:“属下无能,未能护住……”
小胖胖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猛地一步上前,厉声打断:“说重点!”
“她被马匪抓走了……”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
不止虞千雁泪如雨下,林汐也崩溃地哭喊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软在地:“那些贼人穷凶极恶,小师姐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