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瞬间,施霓脑中闪过无数种想法,最强烈的便是,人是不是真的会有报应?
她几乎不会对服务人员发难,倒不是她多高尚,而是没有必要。可就这么一次,就让她栽个跟头?
那晚她刚吃了药,情绪本就不太稳定,加上又发生了一些让她不太高兴的事,这才让那个服务生撞上枪口。
后来她还问了温如意,有没有赔偿对方,温如意点了头,施霓便没再管。
谁知道这个服务生,居然就是拿着授权的徐鹤周!
他一个好好的博士,跑去酒吧当什么服务员啊?
这些纷乱的想法都是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的,如今两方已经会面,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联络的老师带着徐鹤周走过来,身边的孙继伸出手,露出和善的笑,正准备打招呼。
“你好,徐先生,我们是来和您……”
“我们是特意来找你的,想跟你说声抱歉。”施霓忽然抬手按住孙继的肩膀,看向徐鹤周,抢在孙继前面开口,
孙继侧头看向施霓,眼神疑惑,手还伸在半空中,一时不知是继续伸出去,还是收回来。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孙继好歹跟了施霓一段时间,知道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他眼睛精明地转了转,谨慎地不再说话,顺便将那位联络的老师一起带走。
空间骤然安静,施霓看着眼前的人,和那天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又不太一样。
他眉毛很黑,添了几分英气,眼睛是丹凤眼,睫毛很长,落下淡淡的阴影。刚转头时还带着笑,温润得像刚被水洗过的玉,而当下不笑时,便显得有些冷淡,很有反差的一个人。
“你还记得我吗?就是那天在酒吧不小心泼了你一杯酒的那个人?”施霓试探着问。
徐鹤周的目光落在施霓身上,如有实质,让她有种被审视的感觉,施霓忍不住垂下眼避开,却错过对方下一秒忍不住微微颤抖的眼睫。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嗯,记得。”
于是施霓又将视线移回到他身上,其实她一直都在仔细观察徐鹤周的表情,然而只有平静。
即使听到她是泼酒的人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就像那晚在酒吧,即便狼狈,也有不折腰的平静。
就是看她的眼神有些深沉,施霓想,这人不会对她怀恨在心吧?
她忍不住担忧,怕影响获得授权,于是脸上的表情更加情真意切。
“真是不好意思,那天我遇到些事情,情绪不好喝多了,才冒犯了你。”不得不说,施霓想要获得他人好感的时候,也是会表演的,眼里甚至泛起莹润的水光,像一朵被打湿的郁金香。
“不知道你那天有没有事,有任何问题的话,我都可以赔偿你的。”
有一种说法,当人过于在乎某样东西时,常常容易感官过载,徐鹤周觉得此刻便是如此。
声音,温度,乃至于落在她身上的光线都被放大。
他听见她清脆的声音,看见她飞舞在阳光中的发丝,每个细微的变化都能牵引他的注意,占据他的思绪,以至于向来飞速运转的大脑像绿皮火车一样慢下来,吱呀吱呀,发出老旧的声息。
“不用。”徐鹤周听见自己说,说完似乎觉得太冷淡,又补了句,“我没在意的。”
徐鹤周确实不在意。客观来讲,作为服务生,他因为私心,不想第一次跟施霓近距离的接触是以这样的形式而拒绝作为客人的施霓的要求,本来也有他的问题。
其次,一杯酒又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如果未来他和施霓不再有交集,苦中作乐,这甚至可以成为他的一段珍贵回忆。
然而施霓看着眼前的人,没相信,谁被人莫名奇妙泼了杯酒,对方随口说句抱歉就能原谅的?
换作是她,她能直接把人泡进酒缸里。
不过毕竟是得罪了人,施霓本也没指望人家当场就原谅,于是说:“那至少让我表示一下歉意吧,比如,请你吃顿饭?”
徐鹤周倏然抬眸,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想要探究她说话的意图和真假。
他向来不是受到命运眷顾的人,自然很难相信有一天忽然中了头彩。
然而还没等他探究明白,身后的师弟们开始喊他。
“徐师兄,展会快要开始了,你再不过去该迟到了。”
如梦初醒,徐鹤周抬手看表,他的手很好看,那天在酒吧施霓就注意到了。
骨节分明,细长,有淡淡的青筋蔓延在手背上,和施霓常见的养尊处优不同,指尖上还有些粗茧,更添了几分野性和张力。
施霓眨眨眼,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她确实是有点手控,但现在可不是时候。
“看来你今天没时间了,那改天吧。”施霓十分善解人意。
徐鹤周点点头,垂眸,转身欲走时,施霓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旋即松开,笑着伸出手。
“对了,都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好,我叫施霓。”
港岛还残留着夏天的余热,窗外的风将紫荆花吹得微微摇晃。
徐鹤周看着眼前的施霓,过载感逐渐演变为一种割裂的不真实感,像是在最辛苦的那年,带着病也要去兼职时,老板忽然打电话让他带薪在家休息一样。
是一种虚幻的幸福。
在施霓有点疑惑的眼神中,徐鹤周终于伸出手,很快很轻地碰了碰施霓的指尖,又迅速收回。
“你好,我是徐鹤周。”
施霓,好久不见。
他在心中默念。
*
顺着红色砖墙往里走,便能看到chengzhanghall,翻译过来就是承章堂。
承章堂是施老爷子前些年捐赠修建的场馆,以他的名字命名,如今时常用来举办一些学校内部或商业性的活动。
来的路上施霓把酒吧的事告诉了孙继,孙继听完头都大了。
本来这个授权竞争的公司就多,甚至施家内部都有人会插手,现在别说优势了,他们简直是劣势拉满。
孙继心里发愁,才发现两人走到了这里,疑惑地问:“大小姐,咱们不回去吗?”
施霓笑了笑,将手里的红色小册子递给孙继,孙继接过来,发现这是一张展会的宣传册,宣讲嘉宾的名字写着:徐鹤周。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怠。想从别人手里拿到东西,光靠纸面上的资料是不够的。我们先要弄清楚他是个什么人,才能对症下药。”施霓双手交叉,冲着孙继扬了扬眉。
高处的电子屏和四周的海报上,全都写满了机器人的字样和图片。
展会按照市场种类进行了分区。人形展区里,有各种人形机器人和仿生五指等进行互动和精细操作;工业展区有各种机器臂和无人运输车,展示工业生产流程。
服务类机器人则错落在场馆内,进行介绍指引工作;特种展区则模拟各类极端情况,如水下排查和排爆等,为特种作业提供帮助。
途径某个区域时,施霓看见一群穿着花棉袄的机器人在跳舞,动作标准,队形整齐,最后的endingpose甚至还是翻跟头。
只是落地时有个机器人卡顿失控,直接在摔在地上,不停痉挛抖动,顺带着还把其余几个机器人也给铲倒了,现场顿时一片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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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机器人公司的员工赶紧上前拯救,面色十分尴尬。
施霓继续往前,来到展会中央处,看见了徐鹤周的身影。
他站在台上,身后是一个大型的电子显示屏,放着有关机器人的PPT介绍。
手里拿着话筒,袖口微微挽起,对着台下的人群进行演讲介绍,眼睛明亮热忱,有种沉着的少年气。
施霓忽然想起,孙继给她的资料里,十多页被她跳过的荣誉条目。可以说除了十分简单的背景资料外,徐鹤周是用他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铸就了如今的人生。
“当说到机器人,大家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是一根机械臂在工厂里重复同一个动作,还是一个像人一样的东西在走路?”徐鹤周发问。
“传统机器人需要人提前写好所有程序。例如拿一杯水,需要识别水的位置,然后调整手的角度,最后用多大的力去抓。每一步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旦把水的位置挪动两厘米,或者灯光暗了一点,机器人便无法完成。”
徐鹤周语速适中,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简单明了,让人很有倾听欲。
“但具身智能机器人不同。它有一个身体,可以自己去看、去摸、去试错,在真实的世界里学习。我们不需要告诉它每一步怎么做,只需要告诉它目标——把水拿给我,它就会自己想办法。这也是我们现在做的VLA模型的方向……只有这样的机器人才能在未来更好地服务我们,提高我们的生活品质……”
“那机器人发展这么快,有一天会不会取代人类?”第一排的小朋友听得入神,下意识发问。
徐鹤周被打断,却没有不悦,他笑了笑,走到小朋友面前蹲下身。
“这确实是个很经典的问题。机器人学习速度非常快,大多数时候,人会什么,机器人就能在短时间内学会并迅速超越,但有一个东西机器人永远无法学会……”
“什么?”小朋友被勾起兴趣,施霓也看向徐鹤周。
徐鹤周站起身,望向前方,仿佛看到了渺远的未来,下一秒他开口。
“创造。”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创造是人类最伟大的品质,迄今为止,机器人所拥有的,都是在人类已有的知识经验上去完成的,它能最快速地从一走到九十九,却永远无法从零走到一。”
“人类会凭空想象一个从未存在的概念,会在面对客观事实时问为什么,还……”徐鹤周忽然停顿了下,语气有细微的变化,“还长着一颗拥有内在表达冲动和渴望的心,但机器人没有。”
“那帅哥,你渴望什么?”台下有女生打趣。
徐鹤周笑了笑,“大概是早点毕业吧。”
人群顿时发出阵阵笑声,施霓站在人群后方,不远不近,她就这样看着徐鹤周,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施霓接通电话,是酒吧的经理kevin。
“大小姐,您贵人多忘事,手链掉在包厢被我们的员工捡到了,您看是派人来取,还是我们给您送过去?”
施霓本想让他送到住处,然而出口的瞬间,她问了句:“谁捡到的?”
kevin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话,“就是那天和您有点小矛盾的人,他就是临时帮人代班的,服务不行,您可别跟他计较。”
“徐鹤周?”施霓问。
kevin意外,“您怎么知道?”
施霓看着台上的人,有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似乎相触,徐鹤周演讲微顿,施霓则听着电话慢慢退出人群。
她没有回答,转而勾起一抹笑。
“那谁捡到的,谁就给我送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