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衿再听到有关贺齐的消息,是因她在三月新春后在勤王处闯出来的祸事。
北疆战事紧俏,纳征宴办完不多时,老皇帝一纸调令,贺子衿只得领着狮啸营的军士浩浩荡荡去了广明关。
大靖与喀勒族的矛盾愈演愈烈,长风呼啸,黄沙漫野,北疆的风里总带着些微茫难辨的腥气,天气渐渐转暖,地处北方的广明关也有了绿意。
在她走后,贺齐常给她写信。
少女专注地擦拭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长剑,剑穗早已不知落在哪处疆场。
她手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掌心早已磨出茧,贺子衿是真正的骁骑雄才,这些年誉满尘寰,正是凭借这桩桩件件的战功,她才成了大靖第一位女将。
说来可笑,名字取自青青子衿之意,她倒偏要做那战场上拘不住的鹰。
洛誉喜欢她,对她好,所以两个人订了亲。
贺子衿唾弃陈夫人的打压,祖母的厌恶,父亲的冷漠,于是她同尚书府分道割席,从此自立门户。
和贺齐一般大的时候,她便与父亲贺维桢发誓,不取毫厘,永不回头。
少女眉眼冷厉,抿着唇,拈弓搭箭,一箭射在尚书府门匾上,弯月匕首插在抱鼓石间,从此一头扎进军中。
她从军那天,贺齐哭着求她别走。
萧瑟的秋风是那么冷,妹妹的眼泪落在她心上,贺子衿发誓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没有人护着,她就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人瞧不起,她就真刀真枪地搏出个功名。
想到过去那个总扔在自己后头的粉衫小孩儿,贺子衿躁郁的心情变得平静,抬头道:“关昂,信呢?”
穿着战甲的青年恭敬呈上信封,那是从上京加急送来的信件,上头盖着皇室宗亲的私印。
她扯开信纸,指间沾的血渍在宣纸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血点,这封信写的很急,带着些炫耀的志得。
大靖庚庆二十七年,那一年的初春三月,天才少年,横空出世。
紫微星主文运,贺子衿讶异看向天穹,北天极,三垣中的紫微星正挂在云霄上煌煌静默。
贺子衿心想,半月前那个还在信中说自己崇文馆文测没过关的妹妹去哪儿了。
小姑娘泫然不止,抽抽搭搭的哭诉说:“有一种屈辱,叫你怎么敢用我教你的招式对付我。”
贺子衿心底觉得奇怪,拨开书案上的东西,睨着贺齐问:“你又干嘛?”
“昭璇抄的我的考的比我高!”少女怆愤控诉道:“整个崇文馆,除去习武的南思以外,独我要参加补考!”
勤王所建的凤槃阁巍峨,金瓦流光,玉柱擎天映起满室华灯。琉璃烛影摇曳,嵯峨重门,汉白玉铺的砖直直通向脚下。
贺齐不大喜欢这种穷奢极侈的建筑,这大抵是缘于她本人是个穷鬼的缘故,她顿住,又低低思忖了一会,恍然惊觉,自己居然两辈子都是个穷鬼。
上辈子是个学生,脱产又催命,含辛茹苦就要高考时两眼一闭就穿越了,论命苦她是真没服过谁。
这辈子更难,刚睁眼差点被活埋,老爹全家蛭虫般对她谋财害命,还有个系统硬拉来的男主要她攻略。
读了这么多年书,能带过来的除掉知识,居然只剩下脆弱的肠胃,紊乱的神经,侧弯的脊椎,还有一颗穿越后崩溃到想要拉所有人给她陪葬的心。
穿越小说网上看看得了,现实轮到她那必须符水喝起来,咚咚锵敲起来,英叔请起来,大神跳起来,公鸡买起来,黑狗血泼起来,机关枪当盾牌穿,佛祖菩萨供起来,祖先保佑请起来,糯米当洗澡水洗起来。
李勤笑意盈盈将众人迎进阁,檐铃叮咚,九层楼阁,江岸曲折迂回,贺齐越看越眼熟,漫天晚霞鎏金,她实在没忍住,挽住昭璇的手臂问道:“勤王殿下邀请了这么多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位叫王子安的啊?”
昭璇回道:“王子安是谁?”
贺齐隐隐有些不安,却也没有解释,上回她讲诗仙,作为太傅的萧圭文竟是半点不知,这回提到诗杰,恐怕更是得不到回应。
众人登阁,酒过三巡,一只饱沾红墨的宣州紫毫笔兀然滞在昭璇面前,昭璇讶异,有些茫然的看向李勤。
“公主。”他拱手道:“本王新阁建成,可否请公主为此阁作序?”
贺齐嘴角抽搐,不单是因为昭璇考试低空飞过,并不擅长文赋,李勤这波是专门要下太子一党的面子,更是因为这剧本太过相熟。
唐朝上元二年,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为了夸耀女婿文采斐然,趁重阳佳节大摆宴席,邀人作序,而后有了《滕王阁序》。
昭璇略显踌躇,推辞不愿动笔。
她有些懵,四下张望,却始终不见有人站出来,作出那篇流传千古的骈文,甚至是想过,或许昭璇就是被作者设定在这本书里写出的人。
事实证明,昭璇姓李,名字也是李韵而非王勃。
“啊一一”李勤长吟一声,在场诸位并不想卷入这场纷争,满堂高朋无一人上前解围。
“许久未见,本王竟忘了公主殿下不通文义,不知古今。”
他别开头,显出副庸人得志的模样道:“今天叫诸位见笑,本王改日定当宴请赔罪。”
贺齐原不想管,奈何昭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她,令人心软,她真是遭了报应,叹息一声,伸手抓住那只紫毫笔。
至于今天这事,也只能日后回去给祖宗跪在坟前上香赔罪了。
少女隽秀明艳的脸现下冷得骇人,李勤下意识后退,原先漂亮的面孔如今倒像是比那食人之恶鬼还凶戾几分。
贺齐说:“我来。”
如果故事里的公主一定要有骑士随护的话,那她愿意当昭璇的骑士。
为了朋友挺身而出,这可能就是贺齐少女时代的骑士病。
李勤被他当众给了难堪,讥笑道:“目不识典的家伙,你也配?”
少女冷冷盯着他道:“我配不配,勤王殿下让我试过才知道。”
贺齐发力夺过那只笔,缓步走到粉白墙前,提笔写道:“余渡故郡,帝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今日的事绝非巧合,虽说这是穿越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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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有衡庐二山,对应天上亦存翼、轸二星,地理合契,似乎就是为了这篇序而存在的。
身后人不断打量着她,也有人在欣赏她的才华。
但只有贺齐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少女笔走龙蛇,直写到第四段才有所停顿,满座惊叹,而她头上已经冒了冷汗,早知今日她当年就好好默了,眼下停顿不是因为不会背,而是不会写字……
好真实不做作的理由。
贺齐临危制变计上心头,转头恭敬地将紫毫笔还回去道:“殿下不是质疑我的资格么,现此序已作半,余下半篇当属殿下才是。”
都说努力的人会遭来自己的报应,李勤一怔,死死抿着唇,那神情似乎要将面前的女孩给寸磔分肉。
少女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鼓励道:“加油啊殿下,爱笑的人不会输。”
待她坐回席间,昭璇问道:“为什么说爱笑的人不会输?”
贺齐撑着额头,看着阁中那群善舞的美人缓缓道:“因为输的都笑不出来。”
李勤是个聪明人。
贺子衿是六品振威校尉,广明关大捷她功不可没,近来老皇帝也隐隐有有嘉奖她为四品明威将军的意思,听随侍太监说,连诏书都拟定了,就等着人回来。
大靖已经有一位史无前例的女将了,李勤并不怀疑贺齐也能开创一次历史。
何况贺维桢本就是文官,再培养出一个从文的嫡女,简直弹指可取。
今日,以贺齐留下的那半篇序而言,若她从属太子党,那此子断不可留。
李勤有点踟蹰,迟疑道:“你可有定亲?”
“没有。”她摇头,低头整理着袖口,“但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问,我有心上人。”
昭璇一怔,诧异的望着她。
贺齐耳尖漫上一丝薄红,指尖绞着绦带,睫毛垂得极低,周身都浸着层羞赧的浅红,心跳如鼓,脉脉含情。
她不敢抬眼,仓促说道:“我喜欢康王殿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身侧的视线变得阴冷,如森然泥沼中的毒蛇。
“你真喜欢我三哥?”昭璇转头巴望,似乎觉得她眼光有问题,又补道:“你今天这样表白,有没有想过,他要是不喜欢你,不愿意娶你怎么办?”
“呵呵。”
贺齐脸上那副羞怯的样子顷刻间便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态度的反转倒教昭璇有些始料未及,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不娶就死。”
李嗣楚也配让她做选择题?
她不是济世匡时的菩萨佛祖,纵她贺齐遵旧了些,可若是真论上些甚么红尘贪嗔的缘分,那她只能说阴司鬼域枉死城内那些痴男怨女早积了不知盈千累万,那些又同她有什么关系?
也许李嗣楚对她是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但所谓的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更是早早在阎罗王手下勾帐时便一笔勾销了,更甭提转世轮回投生之后了不是吗?
在这纷争世俗里,她贺齐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不爱她,李嗣楚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