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贺齐在凤槃阁闯出的事成了整个上京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凭半部序名动上京,众人炽烈歆羡的眼神搞得她很不好意思。
镇北将军家的大公子说:“贺二姑娘诗文学得好,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字写得不大隽永。”
贺齐道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能把“披绣闼,俯雕甍”写对,她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揪着她的字不放。
人们大多喜欢看天才少年一夜成名的故事,她对此有些感到头疼,毕竟是背的古文,不是自己的东西,连日来吃的都是素斋,她发誓,等回去一定往家里摆上先人牌位好生供着。
李嗣楚第二日便亟亟赶来,此刻正目光灼灼看着她。
少女背对着他,那几个男人讨好的望着她,约莫是因为觉得她天真烂漫,再加上涉世未深,说两句好听话便能哄得人掏心掏肺。
他嗤鄙这种手段,几个青年送她的簪花被她随意丢在身后,被李嗣楚拾起,握在手上把玩着。
他也送过贺齐首饰,没两天蒙安就告诉他,那根簪子给她当了。
李嗣楚收回视线,那个叫廖松的男人似乎很在意贺齐的学识,但少女只是面无表情推拒掉了文宴邀请。
廖松并不气馁,递过去一块玉佩说:“是廖某缘薄,今日搅姑娘雅兴,这块玉佩赠予姑娘赔罪可好?”
贺齐比较贪财,既是赔罪,也没有归还之礼,想着得了空闲寻个当铺典,当换银钱便是。
然而李嗣楚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烦躁,疾步匆匆走过去,夺过那块玉佩,猛地砸在地上。
红色的玉佩顿时摔得四分五裂,变得破碎不堪。
“他怎么了?”系统小声嘀咕。
贺齐没作声,抬头,黯邃的眸看着他,少女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阴郁冷戾的氛围。
廖松被李嗣楚看的心绪难安,连忙拱一拱手道:“康王殿下,贺二姑娘,某先告退了。”
后头那几个青衣男子也在说着:“忘看黄历,先行告退。”
几人轰作鸟兽散,大殿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女冷冷地说:“你闹够了吗?”
李嗣楚脸色变得惨白,他不知道方才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也不能理解贺齐对自己缘何一直这样冷淡。
任何一个见到心上人的女孩儿,都不该这样淡漠,永远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她让他求她,给她下跪,他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可她今天的举措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贺齐不喜欢李嗣楚。
在鹿鸣寺里他为她亲手系上的红线,此刻显得是那么虚妄可笑,从始至终,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可以在昭璇被人为难时出手相助,遇到愤慨不平的事当即就报复回去,永远那么热烈,可唯独对他……
这般冷漠。
李嗣楚手指紧握成拳,指甲因为过度用力都在泛白,费解的是她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究竟对她有什么好处,以致让她冒着声名受损的风险,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心意。
蒙安踏步进殿,伸手挡在李嗣楚身前道:“请二姑娘,注意分寸。”
贺齐觉得自己大抵是昏聩了许多,否则怎会被人平白冲撞了财运?
“李嗣楚。”她蹲下身,慢慢捡着碎掉的玉石,“你说我到底该向哪个方向撒糯米,才能结束这场折磨?”
她到底要怎样才能摆脱他?
该死的扫把星,居然敢冒充男主,自己收不到别人送她的东西就算了,还眼红她的!
贺齐蹙眉,一直在挑衅她。
李嗣楚神情上多了几分揶揄之色,连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
他说:“如果我当时没有拿剑指着你,现在你对我的态度,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有回头,转身远去,直至身影逐渐消散在他瞳孔中。
待贺齐回到上京,已经是五日后。
年少成名的滋味太过迷幻,搞得她有些飘飘然,直至松杉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您还去参加补考吗?”
她有些疑惑:“什么补考?”
小丫鬟柏竹接话道:“就是萧太傅主持的那场考核,您当时没过关,还写信给大小姐哭诉的那场。”
贺齐记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码事,当时因为她丢了尚书府的脸,祖母还叫她滚出去来着。
若是现代,一场考试罢了,又不是大学,挂科也就挂科了,家长也不会拿她怎么样,顶多是吃上顿皮棍炒肉,疼是疼了些,挨过去也就罢了,可现在她是在古代,还是正八经的文官家小姐,考的反倒不如武将家的。
老太太气得拿拐杖抽她,骂道:“有你是我们整个贺家的报应!”
少女巧笑嫣然的避过抽打,双手背在后头,没有半分悔意的说道:“萧大人说我写字像画符,应当是我上辈子证得果位,来惩治你们家了呗。”
老太太一口气没喘过来,陈夫人又接过棒子,说是要抽死她个丧门星。
贺齐深切记得自己刚穿过来就发誓要整死她的事,半夜跑到茅厕刮墙根去制硝石,由于太过心急,居然没把她给炸死。
她原来还担心寻到她头上,仔细一想,这方法出自明朝宋应星所著的《天工开物》,跟这个世界八竿子打不着。
何况她不讨父亲欢心,那一家子人巴不得饿死她,半点银两也不给,若不是昭璇接济,贺齐恐怕真的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女主角。
补考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三月阳春,雨后初霁,柳枝抽出新绿,溪水潺潺,东风漫过山林大野,草场上漾出几分翠。
来补考的有两位,镇军大将军家的南思和贺齐。
那些精通琴棋书画的世家小姐考了一场文试,原本两人是注定不过,要被夫子狠狠训上一回的,奈何贺子衿功绩斐然,圣旨下去成了四品明威将军,老皇帝深觉不能平白埋没人才,这才有重新设好场武考。
贺齐诚恳地认为自己考了也是白考。
就算是萧圭文这两月以来,逼着她拾起从前的武艺,还急头白脸的教育她,她一怔,仔细思考着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她眯了眯眼,记起萧圭文满脸肃穆的同她讲: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贺齐原本就是以死而复生的诡谲之事扬名上京,岂能陷入这等死理?于是她很认真地辩驳道:“我原本确是死了的,现在享受舒服又有何不可?”
萧圭文完败。
比起贺齐的忐忑,身旁的南思倒是轻松,她本就是镇军大将军之女,诸般武艺精通,走的就是从军路。
“诶。”小姑娘戳戳她的手臂,满怀讶异地问:“你就是贺齐啊。”
贺齐颌首,抱着自己改装过的战弓瑟瑟发抖。
南思说:“我知道你在文学上颖悟绝伦,可是这是武试,你怎么也来考了?”
小姑娘迟钝的想了一会,为她寻了个好台阶道:“明威将军是你姐姐,你是不是也想同你姐姐一样啊?”
她应当是觉得这个理由极有说服力,越说越肯定,摸着下巴感叹道:“明威将军实乃吾辈楷模。”
“贺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喊我阿齐或者小齐就好。”贺齐羞赧一笑。
萧圭文着实没忍住,白了她一眼,警告道:“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许是先有贺子衿珠玉在前,今日围观的人群乌泱泱围了满场,都对贺齐寄予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她上马时手都在抖。
少女好不容易坐稳,斜挎长弓,回头一望,碧空九霄。
贺子衿一剑斩落大靖女子桎梏,她艳羡这样的人,像盘踞云海的鲲鹏,踏遍疆域无羁的骏马,年轻气盛,永不回头。
你是少年英雄战无不克,你是生来桀骜所向披靡。
贺齐垂下眼睫,是了,阿姐是那样清辉灼灼的一个人,任凭谁来,都应当为她感到心悦诚服的。
乾坤浩瀚,岁月万里长。
萧圭文远远望去,少女微眯双眼,日芒初昼,苍茫大野,天高地阔,胯下骏马流星奔驰,如同贯日白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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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手挽硬弓大箭,弓弦绷紧发出嗡鸣,她指尖勾住箭尾,目光如隼般盯着漫天狂飞的雀鸟。
待到弓身弯如满月,贺齐手腕微沉,指尖倏然松开,白羽箭破风而出,带着凌厉的锐响,箭尖划破空气的轨迹几乎凝成一道笔直的雷电,划破旷野寂静,直直射入雀鸟心腔。
萧圭文皱眉瞧她,冷声评价道:“很无能。”
“听闻贺子衿十六岁便能在北疆射杀金雕。”南思下马,朝她伸出手,大有要扶她下马的架势。
贺齐抿了抿唇,没有反驳,真枪实战的箭术可容不得她设法弄虚作假,她但求低空飞过,可不敢上去班门弄斧。
南思能凭一己之力拉开硬弓,贺齐掂量了一下,要是挨上她一拳,自己估计能直接含笑九泉。
她打了个寒战,晓得萧圭文是在用激将法,低声嘟囔道:“我到底在他眼里有多蠢……”
萧圭文到底没舍得让她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又骂了一堆烂泥扶不上墙的话,广袖一甩,昂头走了。
她握住南思伸来的手,翻身下马,南思牵着两匹马往马厩走,面颊上带着运动后的绯红,欲说还休的看着她。
这道目光太过炽烈,搞得贺齐都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事吗?”
“你……”她忽然凑的很近,带着海棠的香气,长睫快要戳到她脸颊,开口说道:“你长的跟贺子衿好像啊。”
贺齐:“……”同一个爹妈长得半点不像就坏菜了知道不?
南思拴好马,接着说道:“小齐,如果有人托我给你递一份拜帖,你会接受吗?”
“谁啊?”贺齐接过松杉递过来的帕子擦脸,又朝嘴里灌了点水。
“康王殿下,他说你喜欢他,所以想跟你聊聊你的亲事。”南思如是说道。
贺齐一口把水全部喷了出来,呛得她小脸通红。
她有些崩溃地将系统从脑海里揪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吼道:“这剧情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疯了吧!”
“亲亲宿主你别急啊。”系统试图安抚她的情绪道:“据我所知,虽然他的设定就是爱你,但是也该有个过程才对。”
贺齐堪堪缓过神,拎着帕子收拾。
南思捏了捏她的手背:“你同意吗?”
她想腹诽道如今说不同意有什么用,李嗣楚那个贱人,估计在他今天被她找了不痛快之后,怕是要让全上京都知道她在凤槃阁上那石破天惊的一语。
她只感觉自己的胸膛在起伏着,脑袋也有点变得迷糊,脸红红的,心脏跳得好快,她有些痛苦地想,可能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南思走后,贺齐气的差点抱着剑要去找李嗣楚拼命。
一天到晚的,有点阴招,全往她身上使了。
系统吓得战战兢兢,试图打岔道:“宿主,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喜欢你,怕你跑了呢?”
“你见过哪个男生这么追喜欢的女孩儿?”贺齐一边磨剑一边说。
大厅中的少女神色沉郁阴晦,颊边沾着未干血迹,银剑锋芒锐利无匹,连语气都是那么的压抑。
“系统。”她忽然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思熟虑,“你说我要是把李嗣楚给杀了,再让他给我配阴婚,算不算完成任务?”
系统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颤颤巍巍道:“不算的吧……”
“那真的好可惜。”
系统快急成疯狗,拼命揪着发丝道:“你到底在可惜什么,杀了他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每天喊打喊杀啊一一”
系统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悲惨的系统了,这个宿主她一身反骨,跟它设想里的女主完全不一样!
但这话是不能说给贺齐听的,若是让她听见了,八成要回上一句:“从来如此,便对吗?”
想到这里,它更抓狂了,这个女主不开窍,男主更是死脑筋,男女双方居然没有一个让它省心的!
贺齐一反常态的沉默下去,反复摩挲着右手小拇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