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侯府,这个名字,对贺齐来说太过陌生。
大靖几位侯爷中,无论是贺子衿将嫁的威远侯府,还是司兵掌马的武翊侯府,贺齐都有耳闻,然她确信,自己从未听过永嘉侯府的威名。
萧圭文说,永嘉侯府的爵位世袭罔替,乃是随太祖皇帝马上定乾坤证得的荫封,奈何永嘉侯府人丁凋零,无儿,只得一女,嫁予吏部尚书贺维桢。
据大靖法度记载,诸身丧户绝,无同宗支庶、无嗣继之人,所有田宅、奴婢、资财,营葬追荐之余,余财尽归亲女。
贺齐这才算明白,因着她阿娘走得早了些,膝下有二女,陈夫人这是奔着她的财产来的。
老侯爷曾对萧圭文有过救命之恩,遂为其两个外孙开过蒙。
“其实。”贺齐思绪转得快,扯谎道:“我是因为得病,才忘掉不少事的。”
萧圭文睨道:“诡辩,你小时候练过武,如今你的武学造诣倒是倒退回黄口小儿的程度。”
贺齐讪讪笑道:“我都说我失忆了,你还不信。”
萧圭文嘴上不信,手上倒是诚实收掉弩箭,转手不知从哪儿搜罗出一柄木剑,将人踢出门外,下了死命令,就在门口扎马步,戌时才准回去。
神了,贺齐很想让先生去治一下那个散光,谁家闲着没事扎两个时辰马步,再说你个文官真的跨界教武可是真的靠谱?
她遗憾地摇摇头:“只要上学,甭管文武,我就心跳加速,面色发红,大抵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
系统:“……”好了我知道你既不想习武,也不想学文了。
监星司大监魏泽与日后声振朝野的永嘉王的初遇便是在此时,少女面上俱是薄汗,竹青色的罗裙悉数托在地面,他朝高楼顶望去,李嗣楚正坐在瓦楞上看她。
春来冬褪,晚霞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晚星遥遥高悬苍穹,轻风吹起那层薄纱掩住人视线。
在那几颗孤星坠下峰头之前,魏泽恭敬伏倒在地,蒙安提剑侍候在侧,等待着主子的示令。
夜幕渐沉,天际悬着一颗血色星辰,轨迹错乱致使红光漫卷锋芒刺人,赤光如血,芒气冲霄。
荧惑守心,国之大凶。
魏泽跪地,朝少女的宿命下了判决,向三皇子行过叩拜礼,严声道:“臣已复核无误,那姑娘确是荧惑星降世无疑。”
李嗣楚无声拭着剑,神情中隐隐透露着进退维谷的无奈,与早些时候在药王殿的神态简直是霄壤之别。
他是想杀她的,即便在他心中与她有着些朦胧的情愫,就算杀她他也会死,可为了保大靖国祚绵长,社稷永定,两条命又算得上什么?
可是李珏,那位久缠病榻的太子殿下,他说他不信命,就算是多死一个人,应有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李嗣楚发过誓,永不背叛贺齐,他记得的,他想他不能违背诺言,于是他转头走出很远,直至落日长河消散远方。
苍凉的风从北疆吹过车马骈阗的上京城。
远处,贺齐的知识储备量已不够用,咬着指头问系统:“啥是荧惑星,地理老师没教过我啊。”
“亲,原著中没有这段,本系统不知道,付费内容请续费哦~”
贺齐着实是忍不了这个猪队友,撸起袖管边跟它解释道:“对不起,虽然你已经很有灵性了,但我还是要打电话给屠宰场。”
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么一个低级的系统?
“对不起啊,宿主,这边重新为您整理了下档案。”系统露出副虚心致歉的模样,委屈的拽住她衣角,“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简单的说辞告诉你,我不知道。”
贺齐觉得这几秒过的也忒漫长,忍住没揍它就已经是对彼此的最大敬意,恪守着人格尊严问题,愤懑道:“滚一一”
待萧圭文宽宥饶恕她时,她认为自己这副状态,要回去的话,应当得用爬的。
还不等她研究好如何控制四肢,贺子衿已在门外候了半晌,约莫是以为贺齐开了窍,要继承外祖衣钵,满心欢喜的拉着半死不活的她挑了柄长剑塞入怀中。
“姐,其实我并没有转科去练体育的打算。”
贺子衿大大咧咧的将长剑递过去道:“来都来了。”
贺齐嘴角一阵抽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她造的谣,她要是能走体育,那当年体考八百米跑吐的她莫不成是被夺舍了吗?
长剑通体皓白胜雪,寒芒澄明如月,紫色流苏剑穗随风轻曳,她本想丢,但看着着实值钱,就很没出息收下了。
但即便她收下了,贺齐也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自己绝不可能当个武将,绝不!
正红绸缎遍悬长廊,华灯缀夜不灭今宵,丝竹声悠悠,觥筹交错间,人影转换不休,纳征宴上来得王公贵族众多,但其中最活跃的,当数昭璇公主。
贺齐不晓得她和自家阿姐是如何认识的,但看着关系差不了,这位小公主手上握着的金玉器皿还泛着闪光,她抬头,深觉自己若是再不出场,她怕是就要就此醉倒。
少女俯身轻轻揽住她腰肢,轻柔地将人抱起,昭璇无意识的呢喃几声,将头靠在她肩上,发丝轻垂扎得她有痒,她表情极为淡漠,拒绝了侍从的好意,打算就此离场。
“慢着。”一柄折扇倏然间挡在贺齐面前,面前的公子一袭枣褐色长衫,眼含玩味道:“想见上贺二姑娘一面倒是真不容易。”
贺齐偏头想了一会儿道:“勤王殿下。”
李勤挑开昭璇纷乱的发丝,流露出几分关切道:“此番劳烦贺二姑娘照看家妹。”
“殿下言重。”她侧开身子,试图离场,“臣女是公主伴读,为公主效力,此乃本分。”
酒香萦绕,高门盛景,夜阑珊。
李勤率先让步道:“本王为太子殿下祈福,在余渡旧址新建了座凤槃阁,诚邀璇儿同姑娘一并前去可好?”
“不……”贺齐一脸疏冷,正欲辞谢勤王好意,却不知昭璇何时醒了,此时此刻正睁着漆色眸子盯着她的脸,面上一片酡红。
昭璇蓦地环住她的脖颈,像只遭到抛弃的小兽,娇嗔道:“你陪我去嘛……”
贺齐的理智告诉她有诈,情感上却不能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儿的黏缠,两相纠结了许久,这才缓缓颔首轻声道了句好。
小院凉风,星河成夜。昭璇还在她怀里说着醉话,扒着她双肩问贺子衿去哪儿了。
“洛誉那儿吧。”她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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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声未落,只听得砰的一声,烟花在有限的高度中炸成焰,九霄鎏金缓缓散去,万点星辉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传来的是少女略带得意的声音:“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
贺子衿衣袂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倒不觉得冷,脸上还挂着笑。
“我方才见你心情不大好,使寻了烟火来放。”
“两位,可喜欢?”
那场烟火覆盖了目所能及的整片穹苍,繁光、清宵,以及她的声音皆远去,此刻的贺齐只能听见怀中人心脏为她狂跳的声音,震天撼地。
她扭过头,明明是贺子衿自己的纳征宴,倒是引得旁的小姑娘被她吸引。
难怪昭璇整天子衿姐姐长子衿姐姐短。
但转瞬,她便抽神,仅此一刻,理智回笼。
“你破费了。”她实诚道,生怕拒绝的不够明显,又补上一句,“姐你有这闲钱其实不如直接给我。”
况且真正在乎这场烟火的人,现在在她怀里睡的比谁都死。
贺子衿不吱声了。
她寻思着刚好展示一下自己的“人文关怀”,便道:“虽然你审美不行,但是至少你花钱听了个响啊。”
贺子衿不动声色岔开话题道:“洛誉问,你怎么还不管他喊姐夫。”
少女恹恹的,来之前她见过洛誉,那是个顶阔达疏朗的青年,很较真的问她,以他和贺子衿的关系,她应当管他叫什么?
她也不是个容易被收买的主,当即不甘示弱的回道:“称呼充值即可更改哦。”
月上中天,半江瑟瑟。
贺齐抱着昭璇,贺子衿看着她半晌,终于是让她等得不耐烦,狠狠踩在石凳边上,恶声恶气道:“别发愣了,倒是把这尊来寻你大神给抱走啊!”
“哦。”
她踢了两脚石子,仰头望着月亮,趁阿姐还没走问道:“姐,余渡旧址是哪儿啊?”
贺子衿今夜格外有耐心,缓缓同她解释道:“余渡旧址就在上京城外,乘马车不过两日可至,勉强也可算作上京的一部分。”
“谢谢啊。”
天上悬着的几颗星子闪闪,少女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叩着,几缕看不分明的霞起起伏伏,风吹得不大顺畅,树梢晃了三两次,响声惊起了几只椋鸟。
水面的涟漪泛起,转而又了无踪迹。
贺齐右眼皮跳得厉害,她反复琢磨着似有何处不合常理,却始终想不出来,今夜的一切都太过即视感,致使她不得安睡。
星火满天,夜色如墨。那她今夜所仰望的星河和千万年前古人所望的,可是同一片天穹?
萧圭文教授的文法课,她一向是不大感兴趣,贺子衿所熟练的武艺更是一窍不通。
但怨不得当年事,毕竟人也不能总囿于过去永不翻身。她犹记得过去教导自己的老师如是说道,在血和火浸透整个生命之前,她也曾拥有过一段短得可怜却又漫长到几乎不可记的,沐在光明下的时光,而后回想往起往事,独留她轻叹一声当时只道寻常。
少年命中注定将要名扬上京,留名万代。
许多年后,贺齐回忆中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此时便已被她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