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四处留情,余晖穿过梧桐树,斑驳旧影便摇曳在青瓦灰墙间,染上街面,涂涂抹抹在来回行走的长褂男人与旗袍女子身上,一副流金的画。
傍晚很美,美得让人恍惚。
棠溪与妹妹走出咖啡馆,伸手拦住一辆黄包车。
“城北医院——”
月岚慌神,“啊,三姐,你去做什么。”
她拉她上车,“我去看看妈。”
“可是妈在家里,已经用上药膏,没关系的。”
三小姐不吭声,默默把妹妹围巾拉好,“车上冷得很,四处透风,本来想请你坐轿车的,不过还是算了吧。”
四小姐恍然大悟,立刻放低声音,“三姐,你是说有人跟着咱们。”
棠溪点头,将身子掩在布篷下,瞧街面穿梭而过的风景。
四小姐搞不明白,既然有眼睛盯着,何必非去,再说见到丰江霖也没用,姐姐不是挺相信谢部长嘛。
路程不远,转角就到目的地,她们闻着糖炒栗子的香味,由于伴着残败的桂花香,十分诱人,棠溪下去买了三大袋,与妹妹捧住吃。
刚出锅的栗子还带有沙砾翻炒的烟火气,焦黄色糖浆裹住满层,剥开入嘴,满口绵软豆沙感。
让她们想起小时候,一起偷偷瞒着母亲用钢镚买栗子的美好回忆。
“现在味道没以前的甜糯。”四小姐将栗子壳裹在帕中放好,拍拍手,心里乱得很,但沉默会让思绪飞得更远,没话找话,“三姐姐觉得呐。”
“我吃起来都差不多,过去是你贪嘴,我才带你去。”
这可是冤枉,月岚一直以为姐姐爱吃才跟着,所以说人与人之间会平白无故生出许多误会,彼此不了解,即便亲姊妹也一样。
她想自己从小就非常喜欢三姐,姐姐比她漂亮,比她活泼,比她受家人喜爱,就连婚嫁也更加顺利。
四小姐不止一次希望自己像姐姐,变成姐姐。
可姐姐不是很快乐,尤其结婚之后。
嫁给丰江霖那样的人,不满意倒也说得过去,但谢衔青就好嘛,以前这样认为,即便对方拒绝自己,又与别人传出婚讯,也还留有很不错的印象。
社会总对男人尤其宽厚,何况对方站在权力顶端,丰江霖不过一个酒肉之徒,仗着出身,照旧能娶到三姐姐般美人,依然在外捧戏子,养舞女,众人不过笑笑而已,若反过来,必被骂得抬不起头。
谢衔青只会更加张狂,如今在四小姐心里,花花世界已经不算什么,更担心人身安全。
只希望不要闹出乱子,别再经历那晚的事,真恨自己多嘴,早知道不告诉姐姐,顾枫桥警告过别多事。
她到现在都无法参透谢衔青为何打人,只因为是姐姐前夫,实在说不过去,或许顾枫桥真凑巧出现,那就又闯祸了。
四小姐越想脸色越惨白。
“到了,发什么呆呀?”
三小姐给了钱,拉妹妹下车,直接来到后院的跌打损伤科,问护士小姐,对方查了查记录,很快便带她们来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丰江霖躺在床上,旁边有个梳长辫子的姑娘伺候,屋里堆满鲜花水果,依然一股消毒水味。
棠溪认出是熟人,以前丰家佣人翠红,对方热情似火,“啊,少奶奶,啊不,三小姐。”
她笑了笑,算作打招呼,觑眼瞧了下床上,手背还打着点滴,橡皮管又粗又长,脸上也挂彩,微闭双眼。
肯定醒着,不过装不知道。
三小姐提高声音问伤势如何,要住几天,翠红小心回答,时不时还撇几眼主人。
丫鬟身穿紧丝棉袄,胸脯子高挺,腰间褶皱起伏,让她想起陈年旧景,一幕幕犹在眼前。
丰江霖没救了,丰家也一样,明知他风流,还专门把年轻漂亮的丫头往前送,就像一个爱烟之人,天天有成堆的烟膏摆在眼前。
爱还是恨,三小姐忽然开始同情。
她一直站着,并没往跟前去,对方依旧装睡。
月岚还在外面,妹妹胆子小,不能等太久,三小姐准备离开,耳边听到一阵高跟鞋响,迎面撞见前大姑子。
一身貂毛大衣裹住方圆身体,本来生的大骨架,还爱穿蓬蓬的衣服,愈发胖起来。
整个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头。
“哟,三小姐怎么来了。”让身后仆人把食盒放下,亲自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往外搁,“要不要一起吃,三小姐真是好心,来看我弟弟,他也不知得罪谁,竟打得这样惨,以前在我们身边,无论多闹也没被伤过一根汗毛,才来京都没两天就出事,难不成天子脚下更乱呐。”
她背对着,头一晃一晃,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尖利嗓音如火车轰鸣,拉得老远。
“我顺便走动一下,母亲在这个医院看老寒腿,来问问如何恢复。”
“那也是有心,我们要谢的。”圆头转过来,皮笑肉不笑,“三小姐,我也住了些日子,耳朵里有话,你现在过得不错呀,住到颐和路公馆了,不过咱们好赖姐妹一场,我想提醒你,内政官的太太不好做,哦,不对,你还算不得是位太太。你素来心高气傲,江霖只在外面闹了些,凭相貌,家庭,根基,哪里不如你。如今到这会儿,不怕你恼,当年为结亲,你哥哥在我家赖着不走,实在可怜,加上三小姐外貌说得过去,学历也够,听说性子柔和,才勉强同意。今日来看,听别人始终拿不准,你哥哥当时欠我们钱,拿你抵债而已,不过也是正牌夫人,哪知现在——唉,算了,世道乱,三小姐珍重吧,别再被枪打了,还是少出门,江霖有我们照顾,警察那边也备案,不用操心。”
棠溪往前两步,居高临下看过去,将一袋糖炒栗子扔下,“多谢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栗子刚买的,虽然不值钱,是份心意吧,好姐姐,我也说句真心话,人在做,天在看,玩的过火,总会被烧得呀,对了,江霖如今在国库局,恐怕一时半会上不了班,现在管得严,长期空缺肯定不成,不如我说句好话,兴许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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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身便走,气得大姑子蹦起来,寻思不过财政部长情妇,也敢拿她的势,被床上的丰江霖一把抓住。
“大姐,你要还想让我在国库局干,就别惹事。”
“真是个没出息的,求到她门上去——”气得甩开他的手,丰江霖哎呦了一声。
丰小姐没办法,只得又坐回来。
“姐姐别犯傻,争什么呀。”丰江霖让翠红扶着坐好,拿起蛋糕吃,“我心里清楚谁做的,找警察查不出来,告诉你件正事,趁大哥还在京都,打听一下国债。”
“国债?政府也不是第一次发,一会儿一个政策,根本没人理,肯定又是场空。”丰小姐刚才吵得上火,这会只嘴干,自己盛碗鸭血粉丝汤喝,“大哥才不感兴趣,哎呀呀,你这个前夫人真有趣,哪有送半包栗子的,存心看我们笑话。”
丰江霖不再言语,眼里满是轻蔑,到底头发长,见识短,只会口舌之争。
他拿起棠溪扔下的栗子,剥开放嘴里,又香又甜,比油腻腻的饭好。
怎么之前没发现呐。
三小姐将妹妹送回公馆,留话说过几天来看母亲,一阵风似地回到颐和公路。
于妈低声道:“先生回来了,在餐厅吃饭。”
她不理,直接上楼洗脸,换衣服。
半晌听扣门,故意不开,响声持续了一阵,吧嗒两下,谢衔青走进来。
“我这屋子谁都能进,公用的一样。”
语气不高兴,谢衔青坐在沙发上,“真会贼喊捉贼。”
棠溪一边理头发,从镜子里看他,脸上没表情,一双眼睛沉沉望着自己,两人在镜子里对视,她假装听不懂。
谢衔青问:“从哪回来?”
“明知故问,你那些特工是傻子不成。”
“他们确实很傻,我准备重新换一批。”
“把我放监狱里关着多好,何必费事——”她终于扭过来,怔怔瞧着,“好大的本事,所有人都在手上蹦跶不得,我看咱们契约到此为止吧,再这样下去,只怕还要挨一枪。”
“哦——”他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竟是这个意思。”
慢悠悠起身,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只轻轻随身子往下落,一只指尖捏住下巴,晃了晃。
“好厉害,我不过想问老太太的腿如何,你不是去看她吗?难道还有别的事。”
她从他嘴里一句真话听不来,三小姐不是打哑谜的性子,没法坚持到最后,将手拨开,继续拿梳子理发,发卷打散又恢复,接着又被打散,也在闹脾气。
“我要求不高,只想弄点钱,安安静静过日子,你这样四处树敌,太危险,不是要发国债,与姓丰的银行世家搞不愉快,有什么好处,难道不求着他们——”
谢衔青彻底被逗乐,“我求他们,不应该他们求我嘛,别担心,安心跟着我吧,很快就会有结果,你最近也会很忙的。”
她从镜子里瞧他沉下的眸子,风云诡谲,三小姐从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