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公馆的门铃响了。
二嫂打开门,猛一下愣住。
谢衔青一个人站在屋外。
她啊了几声,幸而反应快,提高声音道:“谢部长,你——你们回来了。”
客厅里的喧哗顿时安静,随即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走出屋。
大哥首当其冲,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嘴唇又往上多咧开几分,伸手把二嫂往旁边一拨,躬身道:“部长快进来呀,秋天外面冷,穿堂风厉害得很。”
谢衔青始终带着礼貌的微笑,“我来说一声,今天爬山时,三小姐的脚崴了,本来想直接去瞧,可惜路上耽误,现在又找不着好大夫,送去医院,她非不愿意,不如先去我那里,刚好有个挺出名的跌打大夫在做客,好了再说。”
众人都围过来,瞧着他,一个个脸色说不出该笑,还是保持肃静,或是该心疼一下三小姐的伤势。
直接带回家——无论何种理由都让人吃惊,还是二婶子机灵,眼睛一转,“哎呀,如此一来便好,要不得等到明天才能瞧医生,崴脚说小是小,说大也大,万一扭到筋骨,走不成路可怎么办,只是麻烦谢部长照顾三妹,明早我们就去看。”
话音落地,其它人才像石像被点活般,连忙附和:“三妹真是太不小心,多谢,多谢——”
谢衔青依旧含着笑,目光越过一群人,直落到楼梯旁边,一个身穿二节白缎袍的年轻人脸上,皮肤瓷白,身材细长,看上去有几分女孩样。
两人目光相对,那人心里一怔,连忙几步向前,“谢部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谢衔青微蹙眉尖。
“在下姓丰,丰世舟是我的父亲,我排行老三,丰江霖。”
说着伸出手,谢衔青却将自己的大衣拢了拢,“哦,幸会。”
丰江霖只好收回手,唇角牵着,再不多话,瞧对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还跟着一堆尹家的送客人。
他方才听得明白,俩人今日去爬山,棠溪才崴了脚,一男一女,活脱脱的约会,尹家人嘴也太严了,只说今日有约,没想到竟是个男人。
江霖也是风月场走惯之人,晓得俩人不简单,尹家肯定不敢得罪新晋财政部长,但为何仍与自家保持关系,还不是由于这段恋情不稳定。
倒也情有可原,尹家的日子若发达,也不至于把宝贝女儿远嫁到上海,以前要靠丰家,现在想抱着更粗的大腿。
如意算盘谁不会打,能不能成,要看有没有这个命。
秋夜冷森森,棠溪坐在车里,出神地望着公馆的灯暖黄一片,寻思自己屋子近在眼前,却犹如隔了千山万水。
前排的顾枫桥笑道:“部长一会就回来,三小姐不用担心。”
她脸一红,“谁说我担心,难道走这两步路还能累着不成!”
“三小姐有所不知了,人与人总要相互惦念才是,现在局势紧张,我的任务本是贴身不离保护部长,他却把我留在车里,还不是更担心车里人吗?”
俩人绝对是一伙的,变着法来戏耍自己,棠溪锨住嘴,再不吭声。
谢衔青已经来到车外,顾枫桥下去拉门,一股冷空气袭来,连呢子大衣上都结了层薄冰。
车子发动,开到闹市区,街边散出糖炒栗子的香味,棠溪的心才渐渐发暖,应该谢谢他,无论如何,至少自己今晚不用陷入窘境。
“麻烦你了,我其实没想着让你去,这样吧,前面有中央大饭店,就在那里待两天。”
“住在我那里。”
棠溪顿了下,“住你那里——算了,太麻烦,没这个必要啊。”
见他不吭声,寻思自己态度不够坚决,咬咬牙道:“谢部长,我心里感激你,但住到你家,一来不合适,二来传出去不好听,今日咱们去淳溪玩已经过分了,就是——你和白大总统的女儿既然订下婚事,再传出去乱七八糟的事,对大家都不好,你也不愿意的,对吧?到时满城风雨,就算你不怪我,我也过意不去呀。”
你呀我呀一大堆,谢衔青笑出声,听出来很开心,车内光线幽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桃花眼一定灼灼闪烁。
“原来为这个,白大总统女儿的事,如果我现在讲根本没有,是不是可以放心住下。”
不等棠溪接话,径直说下去,语气轻松。
“实话实说吧,我与白大总统的儿子白桑辰在海外留学时打过交道,关系不错,这次我回来,他旁敲侧击提过自己的妹妹,但没见面,我也不想太早定下,当面回绝,十分尴尬,如果这个时候传出绯闻,不是件坏事。”
难道用自己做幌子!做假可有风险,她实在不想搅入高层人物之间的复杂关系,直起身道:“谢部长,我不明白这些,只知道不能住你家,我也有名声的,虽然离过婚,不可以被欺负。”
话说得严重,谢衔青俯下身来瞧,棠溪不觉往后靠,直贴住车门,低下头。
“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但我可没轻薄之意,难道三小姐如此漂亮,除了那位前夫,没别人示好吗?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男人,也可以表达一下对三小姐的倾慕吧。”
棠溪心提到嗓子眼,偷瞄了下前排的司机和顾枫桥,俩人就像没听到一样,果然训练有素。
她压低声音:“你别胡说,我可不信这个。”
谢衔青往后仰了仰,“好吧,是我考虑不周,太唐突了,直接住进来确实不是个好主意,这样吧,梅山有栋私人宅院,在那里住几天,没人会晓得,我看你那个前夫可不像个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你见了他,你——不是只和我家人说句话吗?”
“不止见了,还亲切地打招呼,来日方长呐。”
棠溪倒吸口冷气,丰江霖那个人,她心里有数,自小被家里惯得心高气傲,俩人见面,不知是何情形。
他未必对自己还有感情,只是低三下四来了,却碰见她与别的男人出去,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事已至此,还是先把自己摘干净,不回丰家比什么都强。
车子三拐七弯,很快来到京城最著名的富人区梅山公馆,一排排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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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每个都带着独立的花园,老远瞧着以为来到欧洲,尹家住的已不错了,比这里简直天壤之别。
别墅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除了女人衣物之外,简直能住一辈子,但不用愁,谢衔青很快便派顾枫桥送来不少,她不收,对方放下便离开,由别墅里看守的老妈妈一件件整理好,挂到柜子里。
真有趣,难道他还知道自己尺寸不成,随便乱买只会浪费!棠溪懒得看,第二日一大早便打电话到公馆,让四妹妹将换洗衣服拿来,又嘱咐家里人千万别凑热闹,怕没威慑力,特意说谢衔青的意思。
月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打着哈欠听,挂上电话,门铃却响了,早上大家都没醒,仆人又在饭堂忙,她便去开门,竟是顾枫桥。
两人打过照面,知道对方专门跟着谢衔青,茫茫然问:“你有事?”
顾枫桥道:”谢部长派我来接四小姐,要给三小姐拿东西吧,这会叫车不方便,由我带着去,安全又快,不进去叨扰了,等四小姐收拾完就出来。”
月岚感激地点头,一溜烟跑上去,过会儿又噔噔跑下来,开门见顾枫桥站在鱼池边,不好意思地:“顾先生吃早饭了吗?进来一起吃好吧。”
“不用了,或者咱们一起去那边也可以,顺路给三小姐买些,刚好三小姐喜欢的我不清楚。”
月岚乖乖地哦了声,又奔上去继续装袋子,急得连大门都忘关,还是顾枫桥将门关上。
“三姐姐真是的,打电话也不给我说有人来接!”月岚一边找衣服穿,一边嘴里念叨,“早告诉我,也让人有个准备嘛。”
她才发现自己只套了件天鹅绒吊带睡衣,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就露在外面,哎呀叫了声,好似没穿衣服般难堪。
直到坐上车,还是脸发烫,一直垂眸低眼,不敢抬头,问她想吃什么,也犹豫着不好挑,低低说姐姐喜欢乌米饭团。
顾枫桥笑:“四小姐呐?”
“我,都可以。”
他不再问,车开到夫子庙停下,下车很快又回来,一手提着两个油纸袋,一手将马口盒递过来。
月岚赶忙接住,“那两个我也拿着吧。”
“盒子里是曲奇饼,我看不少太太小姐们都喜欢,路上吃几个垫肚子吧。”顾枫桥上车,顺手把袋子放好,回头道:“就是不知四小姐喜不喜欢。”
“哦,挺好,我和三姐姐一样嗜甜。”
手心贴着冰凉的盒子,寒涔涔一片,月岚摩挲着上面的镌刻花纹,喃喃着:“也不对,是我看着三姐姐吃得欢,跟着凑热闹。”
“四小姐与三小姐感情很好啊。”
“是,我和姐姐从小没分开过,她当初嫁到上海,我可难过了。”
“上海也不远,四小姐可以经常去看啊。”
月岚无奈道:“母亲不让去,说会打扰三姐姐,其实我可不喜欢前姐夫,这桩婚事没好。”意识到言多必失,立刻改口,“当然,我没资格评论。”
“四小姐说得很对啊,有眼光。”
顾枫桥浅浅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