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软软的,落到尹家四小姐的乌眼珠子中,折射出眼底镜像,洗白米灰墙连着绛红色的孟莎屋顶,两根爱奥尼克罗马柱直上天空,身后的百年雪松与罗汉松随风簌簌。
四小姐在美专学过西洋画,对欧式风情很感兴趣,推开大门,意大利花岗岩铺满地面,闪着水波粼粼的光,心里啊了一声,“不愧财政部长住的地方,偏院已是豪华至极了。”
谁说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站在如此典雅庄重的建筑物前,实在心有戚戚焉。
当她陷在海绵软包的沙发中,脚踩着波斯手工羊毛地毯,这样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三姐,你这里可真好呀,简直是艺术。”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棠溪将茶递过来,“又疯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借住而已。”
“还是三姐不一样,见过好东西,不像我,生下来的丫头。”
月岚抿口茶,香气扑鼻,笑出来。
这丫头今天心情莫名好,素日里很少玩笑的,三小姐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与谢衔青的关系,却发现完全没必要了,在四妹妹那里已经过去。
可她没心情乐,老话讲得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丰家当年也可以,虽然与这里没得比,也属于上海鼎有名的住宅,屋里人却没一张笑脸,诡谲风云,危险着呐。
仆人将带来的食物分装到盘中,端到餐桌上,一股市井甜气便散过来,俩人手挽手到餐厅吃饭,月岚突然道:“诶,顾卫官呐,他今早没吃饭。”
老妈妈姓于,将餐巾纸摆好,笑着回:“尹小姐,顾卫官已经走了,留下电话号码,说有事直接找他,谢部长忙,他一定随叫随到。”
月岚哦了声,竖耳听门外的汽车发动声,慌忙起身,“三姐,你先吃。”
她的玛丽珍鞋踩着光滑的大理石咚咚响,一口气跑到门外,顾枫桥远远瞧见,还以为有事,赶紧熄了火。
“顾卫官,幸亏还在——”月岚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顾枫桥扶了一把,简直要趴到车上。
“给你,就这个,刚才买的曲奇还有一半,今天肯定没时间吃早饭了,路上垫肚子吧。”
曲奇装在马丁盒里,从贴身小包里掏出来,还带着体温,一下子塞到顾枫桥怀中,月岚转身跑了。
“尹家四小姐看上去文静,运动起来还真厉害。”
顾枫桥放块曲奇在嘴里,再次点开火。
月岚的脸颊由于运动染上胭脂红,坐在餐桌边,整个人精神焕发。
“我早想问你,今日看着不一样,是不是有好事啊——”棠溪嚼着乌米饭团,眼睛滴溜溜转,”对了,一定是毕业舞会上与你跳舞的男生,进展不错吧。”
月岚急了,“三姐姐不要乱说,那人是我学长,毕业回来做助教,我们没关系,他只是人好。”
“行,行,总之我小妹漂亮又聪明,一定找个好人家。”
“三姐坏,只会开我玩笑。”
她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反而胃口大开,不止吃完整个乌米饭团,还将糖芋苗喝个精光,小肚子都鼓嘟嘟。
三小姐只好带着妹妹饭后消食,领她参观别墅,每间屋子都装饰得富贵雅致,墙上挂的壁画全是珍品,月岚愈发兴奋。
她拉着三小姐的手撒娇,“我能常来嘛——你看,这幅画我特别喜欢,只听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看过仿版,这个好像是真迹啊,可以来临摹吗?”
棠溪伸指尖点她的头,“小祖宗,当然可以来,不过也就两三天,你知道我是——”
“你是借住——”
月岚咯咯笑,头靠在姐姐肩膀上,“三姐姐,说句掏心窝的话,谢部长明显对三姐姐有意思,其实他有什么不好呐,可不要因为我——”说着脸又红了,放低声音道:“我那会哭,不是因为生三姐姐的气,你就念在妹妹年纪小,乱发脾气,原谅我吧,谢部长挺好的,前姐夫在家里不走,你又回不去,不如与谢部长挑明关系,他不就知难而退嘛!至于说与白大总统女儿的婚事,大家都在传,到底也没个实信啊。”
所以说年轻好啊,别人给块糖,甜两下也能高高兴兴过一天,三小姐倒有些羡慕妹妹的天真,想到当幌子那番话,叹口气。
转念又寻思,不是更好嘛,各取所需,如果他真对自己有意思,反而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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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会不会危险呐,毕竟面对的可是全国最有权势的白家。
那也比回丰家强。
只要想到那幢幽深无尽的别墅,那张她不得不屈服于一个讨厌男人的床,简直会发疯。
”你就最机灵,替我都想好了——”棠溪笑着搂三妹妹,“来日方长,不管怎样,我们女孩家总要有态度,不可以太过。”
四小姐点头,三姐姐说的对。
她抬头望窗明几净的玻璃,大理石露台在金线下璀璨着钻石般光彩。
光芒落在京城太平路上,一栋庞大的平瓦青砖白色建筑上,绿树葱葱,尤为显眼。
穿着制服的人肃穆而立,西装笔挺的政府公务员们正在进进出出。
二楼的财政部长办公室,谢衔青刚开完会,坐着闭目养神。
顾枫桥推门,又端着几叠文件,他无奈笑,“真是一批接一批,让人想起在大学写论文时,比那会儿还忙。”
一边随手打开,迅速浏览,签上姓名。
半晌抬头问:“交代你的事都办了。”
随手点燃一根雪茄。
顾枫桥将花蝶掐丝珐琅烟灰缸端来,“人送过去了,准备再买几张电影票,两位小姐下午不会太无聊,谢部长要去吗?”
谢衔青摇头,“今天事太多了,你帮我瞧着吧,不,如果她们不来电话,你也不用过去。”
顾枫桥点头,又将茶杯递过来,“少抽点,本来不抽烟,前一段交际没办法,别上瘾,雪茄虽说好些,到底还是不行。”
“我心里有数。”
谢衔青挥挥手,示意要一个人待会,
顾枫桥转身出屋,半晌又回来,“从镇江那边派去的人昨晚到了,没什么收获,几十年前,又打仗,跑船的早就寻不见。”
“本来也没抱着希望——”谢衔青嘴边火星一闪,垂下眸子,“我哥哥当年发了封信就不见了,背后肯定有事,与尹家脱不开关系。”
“但我看尹三小姐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上次去淳溪,专门去老宅,她也没反应,一点破绽都没有。”
“很难说,最精明的骗子往往连自己都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