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当谢衔青的那辆凯迪拉克将三小姐接走时,尹公馆着实震惊了一番。
他们原不知道两人又接上火,难道谢部长没与大总统的女儿订婚,如此一番,事情便复杂起来。
“上边婚事还没对外宣布,保不住有转机。”大哥重新燃起希望,“丰家也不能断,最好都不得罪,打个马虎眼再说。”
众人深以为然。
棠溪今日穿了件仿羊毛印花蓝旗袍,朱唇轻点,耳坠流苏,秋日媚阳全落在身上,像个流光溢彩的糖人。
盛装打扮,谁都看得出来。
“其实你更适合绿色,不过穿什么都好看。”
谢衔青坐在身边,一臂的距离,棠溪已能感觉到鼻息温热,直袭耳垂。
她本来不想赴约,但昨晚听见楼道里的铃声不停响,大哥接完二哥接,神神秘秘,这个周末恐怕不太平。
一方面为躲开人,另一层也带了些不想被小瞧的意思,无论谢衔青意欲何为,一个有钱有势有地位之人,总不至于对自己霸王硬上弓。
至少不用担心安全。
前有狼,后有虎,也只能顾着眼前。
“冷吗?”谢衔青欲伸手把车窗摇下,棠溪回过神,“没,开着吧,透透气。”
心里压着块沉沉的石头,只有靠新鲜气息的流动才能提醒自己仍旧活着。
满街边的梧桐悠悠碧碧,将阳光裁剪成千丝万缕,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却什么都没往眼里去。
“三小姐是在女中上学吗?”
棠溪才发现车子开过南京女中,闷闷地嗯了声,“是吧——”回答得很可笑,又打起精神道:“过去的太久,都不记得了。”
“也对,十几年前,很多事就像隔世一样。”谢衔青往后靠,语气慵懒,“就好比我以前日子穷,居无定所,连饭都吃不上,这顿不晓得下顿在哪里,有时还讨饭,现在也快想不起来。”
她吃惊地望过来,逗得他直接笑了,“怎么,你以为我在胡说八道,真要编故事,也该编个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谁还会说穷。”
“可——你不是在海外留学吗?”
“是在海外留学,政府的公费,也是靠家人资助,哥哥跑船打零工,攒的钱全寄给我。”
语气慢慢低沉,好像在说着个悠远的故事,不知不觉将棠溪的心牵住,仿佛自己也走入另一断过往中。
“那你哥哥现在应该很高兴吧,你已经学成归来,可以好好报答他,总算没有白辛苦,也是很好的。”
谢衔青抿唇,带些自嘲的意味,“我是很想报答,可他已经不在了。”
话说到这里,空气立马凝结,棠溪支吾半天,想安慰又说不出口,晓得自己触碰到不该提及的过去,最后也只能保持沉默。
只听到汽车轮子碾在油柏路上,开出城,满山遍野的红枫燃烧着,一直燃到淳溪。
顾枫桥先下车,找到一处卖豆腐肉丸的地方,让他们歇脚。
淳溪镇离南京不远,秋高气爽,有不少游客,因而店铺十分兴旺。
大大小小青砖黛瓦,临水而建,一条胭脂砖铺的路蜿蜒崎岖,夹着两边青石砖,落错有致得好看。
棠溪只觉神清气爽,将所有烦恼抛之脑后,高跟鞋踩在石砖上噔噔作响,好似主人喜悦之心,可恨的是秋日露水重,害得她时不时打滑,幸而有谢衔青伸手扶住,低低笑着。
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些,可能是由于车里那番谈话,人就是如此,只有揭开隐秘心事,才会敞开心扉。
“豆腐用的食材好新鲜,不像城里卖的,吃到嘴里陈得很。”
棠溪将一勺豆腐丸塞到嘴里,心满意足。
谢衔青使个眼色,顾枫桥又起身要了两碗,“三小姐喜欢就多吃,我们部长请客,大家都跟着沾光。”
枫桥是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平素都带着职业的微笑,一举一动很是板正,这会说起俏皮话,让棠溪愈发放松。
“那怎么好,我一路上吃吃喝喝玩玩,已是叨扰了,你喜欢尽情吃,还有张司机,给他端几碗,我还付得起。”
“你不请我多吃几碗。”谢衔青抿口茶,满含笑意,“要答谢,应该我是第一个吧。”
顾枫桥多么聪明,立刻端豆腐丸子离开,棠溪不语,继续一心一意吃饭。
故意不理他,不想招出更多的话。
对方也不继续试探,安安静静陪着。
凡是有棠溪多看两眼的东西,他必然在后面买下,凡是她提议想去的地方,他也默默跟上,从不多言。
公平来讲,如果自己是一个刚从女中毕业的学生,好比十几年前吧,遇到谢衔青这样的男人,肯定也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极有分寸,绝不会放过任何示好的机会,又不那么越界,给你足够的空间,还有一丝捉摸不定。
只有一点奇怪,原本说好要爬山,如何在古镇上转来转去,眼见着太阳快下山,对方还在不紧不慢买蛋黄锅巴。
棠溪坐在石台上,伸手揉脚踝,“今日是不能登高望远了,即便有时间,我也累得走不动。”
谢衔青将锅巴递过来,自己也坐下,他今日仍旧穿着蓝花长袍,衬着身后古色古香的屋子,与她一起,像从古代穿越而来的书生与小姐。
“累就休息,何必着急,既然来了,山上的枫叶肯定要瞧,明天吧。”
明天!今日不回去——棠溪嘎嘣咬着锅巴,险些惊得掉下来。
“刚才忘告诉你,车抛锚了,要找人修,只能委屈你和我待一晚,枫桥已经在卖贡扇的地方租下小院,很干净。”
棠溪倒吸口凉气,若在平时,孤男寡女,即使坐人力车也得走,但她想到丰家,迈不开腿。
何况不待这一夜,外人也不会说得更好听,她想用他吓唬人,狐假虎威,必然不会那么容易。
道理虽明白,心里依旧犹豫,一步三停地跟着,直到那座小院晃入眼帘,抬头望屋檐上雕刻的红木花纹,恍若隔世。
好似曾经见过,或是梦里有,一桢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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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画面在脑海里面闪,天井,二层小楼,推开门,屋里摆着一张小床,旁边是半旧的木桌,上面置着个花瓶,散开两三枝风干的牡丹。
棠溪径直走到窗前,伸手推,谢衔青在身后道:“临街的窗户一般会镶死。”
她不信,将月牙锁旋转,砰一下,满夜星光全洒下来。
谢衔青靠在床杆上道:“怎么好像你来过。”
棠溪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回应。
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做了很长的梦,梦中有个高大清梧的男子在身边,不知是谁,却觉得亲切,好像已经认识几千年,几万年。
她望着他,突然喊了句,“月华。”
男子伸出手,轻轻抚摸她脸颊,温柔至极,棠溪委屈地哭:“你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她扑到他怀里,宽大又安全,紧紧搂住,想把自己融入对方的身体,他的唇摩挲在她的额前,但仍旧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人慢慢地消失。
三小姐在梦中喊,“别走,你回来——”
腾地睁开眼。
那梦中曾叫着的名字,又记不清了。
天已然大亮,人惊魂未定,坐在床上发呆。
望着眼前的屋子,有种梦幻感,却不害怕,她的目光游移,最后落在批麻灰的衣箱上,仿佛受到某种特殊的指令,走过去,轻轻将衣箱挪开,里面并没有东西,不重,一会便露出后墙,上下仔细打量,发现有块砖不太平整。
她屏住呼吸,将那块转推动,想起年少时看的外国侦探小说,家里有很多暗门,不由得兴奋,果然那砖后空空,落下个东西。
弯身去捡,砰砰——外面响起敲门声,吓得她赶紧把物品归位。
谢衔青来叫着吃早饭。
三小姐回说要洗脸,对方并不走,“好啊,刚好我看看。”
她没办法,只好等贡扇店的老妈妈送来热水,胡乱洗了两把,也不描眉画眼,头发一拢,便跟着下楼。
吃饭,游山,傍晚时分才回到南京,再没功夫去探索那个未解的梦,以及墙砖后落下的东西,谁知是什么!也许不过一把灰。
三小姐寻思自己太傻了,眼前的事还没处理好,倒想着做侦探。
临到家时,看见月岚在门口左盼右望,她招手,对方几步快走过来,眼睛扫过谢衔青,脸微红,“三姐夫,哦不,那个丰家姐夫还在呐。”
棠溪刚下车,听她这么一说,差点又倒回车里,单手扶住车门,“还没走——”
月岚点头,“可不是,听说要住下,我看父亲母亲,大哥他们都好热情,看来不带你走是不会离开的,你要不到外面躲躲。”
她能跑到哪里去,又不是一两天,老话说得果然不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会在乎,何况这碗水还能卖两回茶。
谢衔青也下了车,将车里的备用大衣披在棠溪身上,看她脸上青白一阵,笑着问:“是不是有难事,不妨告诉我,多个人商量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