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里的曲子停了,人声顿时翻滚,一层层往外涌。
棠溪礼貌性地笑,并不想与对方纠缠,全当没看见那个香袋,“喝多了确实不好,谢谢部长提醒。”
想要走,却被拦住路,左右两边都是人来人往,正面还站着谢衔青,若匆忙逃,更引来注目,她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乐队开始演奏第二首曲子,优美的华尔兹,大概为了营造浪漫奢靡的氛围,灯光忽地暗下来,棠溪眼前一晃,猝不及防有黑影压下,忙往后退,脊背紧紧贴在大红柱子上,又被谢衔青拦住腰。
侧头看,险些跌落到楼下,原该是有谢意的,但不是他,自己又何至于窘迫至此,况且对方手臂并没收回,脸腾一下红了,单手撑住栏杆。
“怎么总躲我?”谢衔青顺势也靠过来,两人并肩而立,“难道做过让三小姐讨厌的事,哦,因为那个香包吧,可你看,我对它很不错,还特意做身长袍来配。”
棠溪不吭声,不明白对方为何总招惹自己,她和他无论如何都扯不上关系。
“谢部长说笑了,不过一个香包,部长想要多少都有,既然有缘分看上我的,拿去好了。”
站直身子,再次想要离开,谢衔青道:“上次说一起去淳溪看牡丹,三小姐没忘吧,就这周末,我前一段太忙,总抽不出空,千万别生气。”
话说得太亲昵,语气也温柔,棠溪愈发不自在,“谢部长客气,白牡丹早开过了吧,您工作忙,没必要总惦记出去玩的事,真想去也可以,两位嫂嫂和小妹都提过赏秋景,还有大哥,二哥,咱们一起。”
“牡丹虽过了,秋天的枫叶很不错,淳溪附近山多,过个周末也挺好,只是人太多,乱得很。”水晶灯忽地又被调亮,满屋银光落在宝蓝色长袍间,映入眸子,他的眼尾便全是璀璨笑意,“说好了,这周末。”
说罢便离开,倒留三小姐在原地不置可否,看来是绝不会与一大堆人出去,其实就算他愿意,家里人也断不会跟着显眼。
那就是周末来接自己的意思,谁知道呐,也许不来,上次就等了整个夏天,一个等字突然冒出来,让三小姐心惊肉跳,她何时等他了,不来最好。
只恨自己刚才被塞住嘴,该回他一句单独出去不方便,毕竟男女有别,谢部长的未婚妻也不会乐意,说出来又好像有别的意思,比如吃醋,此地无银三百两。
总之对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三小姐也没办法,好在她不较真,在感情上有过起起落落,因而不放在心上,将杯中的酒又饮了口,另一曲舞曲再次响彻大厅。
月岚仍在与男同学跳舞,俩人对彼此都满意,三小姐的眼光不自觉跟着这对璧人在舞池飞旋,多好啊,郎才女貌,年华正好,看那男青年的打扮,出身想必不错,家里人也会同意。
她当初也在外面上学,怎么就没碰上个情投意合的男同学,非被父母摁着嫁给个纨绔,说来也奇,三小姐对那段经历竟没有印象,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相好之人,也不知如何答应的亲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恍恍惚惚,仿佛没有所谓年轻到长大的那段生活,而是睁开眼便已经嫁到上海,又或是年少的自己与嫁人后完全乃两个人,要不记忆怎会如此割裂,也曾问过母亲,张妈甚至小妹,以前做姑娘时性子如何。
母亲懒得提,张妈倒爱啰嗦,私底下拉着她的手抹泪,“哎呀,说起那门亲,还不是老爷和太太执意要你嫁,也怨不得他们,当时丰家条件多好啊!风光大嫁,城内城外都羡慕,以为小姐会过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好日子,谁知前姑爷不成器。”
四妹妹在她出嫁时年纪小,只记得姐姐哭,想来是不愿离家太远,姐姐伤心,妹妹也难过,幸亏如今又在一起。
“三姐婚后性格温和了许多,以前很开朗活泼,心里没发愁的事。”
她还说她以前不喜欢白牡丹,不知从何时开始,反而什么都要绣着那朵花。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嘛,还能一辈子性子不变,做姑娘的时候当然不用想将来,如今可要仔细思量。
她又想起那个小姑娘,心里不觉涌起暖意,手上的贴己还有,要是能从家里再分些,就和小女孩搬出去过,租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寓,供她念书,两个人也是一个家啊,比挤在尹公馆里好,来回还要看二嫂与大嫂的脸色。
三小姐在为未来规划美好蓝图时,并不知道尹公馆此时正接了通电话,从上海打来。
“都离了!还复什么婚。”
棠溪的妆还没卸,刚从舞会回来就被大嫂拉到前厅,母亲与父亲都在,原来她前夫家打电话要复婚。
她美丽的脸颊涨得通红,手里提着油纸袋,里面的花糕落了满地,月岚吓得蹲着收拾,一边小声道:“母亲是不是糊涂了,三姐还能回去啊!”
“四小姐年轻,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话可不能随便说。”二嫂靠在家里为数不多的黄花梨椅上,笑嘻嘻,“哪有不为子女着想的父母,正是老爷与老太太明白,才来找三妹妹商量。”
“我不同意,绝不回丰家。”棠溪咬着牙,狠狠道:“当时就说一拍两散,再无瓜葛,如今让我自己提包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妹妹别气,我们都知道你委屈。”大嫂拉她坐下,很使了些力气,又亲自端茶过来,“不是说让你提包回去,是说妹夫,啊不,前妹夫来负荆请罪,把妹妹请回去,咱们家也是要脸面的人,肯定让他们赔礼道歉。”
棠溪一双凤眼含着泪,冷冷看出去,“大哥说实话吧,丰家这回送了多少钱,又或是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要把我卖了。”
大哥圆眼一睁,从沙发上蹦出来老远,“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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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要这样说话,我可是你亲哥哥,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你想一想他家哪里亏待你,不就是妹夫爱玩嘛,你也高抬贵脚,走出去问问,哪个男人不在外面玩!”
话音未落,已被大嫂瞪了眼,大哥方收敛些,放低声音,也有几分语重心长,“不是哥哥偏心,你想想,当时你和丰家闹离婚,人家不是也答应了,还分给不少钱财,说实话,以丰家的地位,想找什么样的续弦找不到,多的是未出阁的小姐往上扑,这两年过去了,人家也没找,想着你气消了,还把你请回去,又说肯定改正,再不会犯之前的错,还有什么可求啊,你再找,还能好过他家!”
棠溪听不下去,挣脱开大嫂的手,几步扑到母亲怀里,不停哭。
尹老太太听得心乱,按理说再送女儿过去,确实不是条合适的路,但眼见着年纪越来越大,以后还能寻到什么好归宿。
若非无计可施,也不会提议一个单身女人收养孩子,到底还是有个夫家靠着最稳妥。
老太太长叹一声,伸出那满是皱纹,枯瘦的手,摸向女儿的头,真是秀发如云,这孩子就是生得好,可生的好,怎么就没个好归宿!
忽地时光倒流,十几年前的夜,也是墨蓝的天,她一样在她膝盖上哭,若一朵风中凌乱的牡丹,为的是另一桩风月旧事,一个自己甚至没见过的男人,在眼皮子底下便采撷了全家最宝贵新鲜的花,老太太现在想起来都恨,恨得牙根打架,可那会儿还是冷静下来成全,谁知那人没胆子,竟逃了。
留下三姑娘还有肚里的孩子,她能如何呐,只能带女儿回乡下,劝着打掉,棠溪大出血躺了几天,终于恢复过来,却对那段过往失去记忆,这样也好,本来也就自己与柳妈晓得,全当没有的事。
也正是由于一番折腾,她才答应丰家的求亲,明知那位少爷眠花窝柳,不务正业,无非看上女儿的美貌,三姑娘啊,一步错,步步错,婚姻之路只能如此。
至少丰家财力雄厚,加上受过西洋教育的影响,思想相对开化,即便有一天暴露,大概也能有惊无险。
离婚是老太太再想不到的。
她的手抖了抖,又颤了颤,仿佛触到不该碰的东西,腾一下收回来。
旁边的尹老爷抽了下烟,清清嗓子,终是开了口。
“你若不想去,我们也不能逼,但不去的话,总归划不来,这满屋里有一说一都是亲人,不会把你往火坑里送,说实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只要能改,又有什么关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听说虽是爱玩,到底也没有沾上不该的东西,人过两天就来,你们先在一起把话说开,成不成再说。”
棠溪哭得妆都化了,在前厅的白炽灯底下活脱脱吓人,“他来了,我也不见,你们谁想见就见,谁想嫁就自己去,别打我的主意,卖了一次,还想卖我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