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月吻眉梢[民国] > 4. 白牡丹(4)
    白大总统家里只有一位公子,唤做白桑辰,早年在海外留学,从没听说过养女儿。

    后来棠溪才知这个女儿与白家并无血缘关系,乃前清遗老留下的遗孤,由白家收养,一直长在东洋,近年因两边局势紧张,方接回国。

    据说人好看又聪慧,刚在社交界崭露头角,便已是冠盖满京华了。

    毕竟出身不简单,加上人才出色,万众瞩目也平常。

    白桑辰唐熙是见过的,书生般儒雅,笑起来仿若春风吹过枝头的花,满京城公子里谈吐最得体的一位,虽说妹妹不是亲生,肯定耳濡目染,也不会差。

    与谢衔青倒是很般配,三小姐将瓶子里的白牡丹取出,用剪刀修去残枝败叶,又接清水过来,寻思可是一段好姻缘,总之与自己没什么相干。

    只是家里的风向又变了。

    哥哥们恢复往日冷淡,嫂子们嘴里多出话,旁敲侧击来问,每次三小姐都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

    大嫂暗地里怨她傻,明明有机会也不争取,即便到外多走动几次,参加交际也好啊,二嫂则说起风凉话。

    “本来就不成器,还想如何!倒是咱们高看了她,瞧瞧人家白小姐多矜贵,又出落得美人似地,年轻水灵在手边,谁还要那过季的果子呐!”

    三小姐全当没听见,有自己的事要张罗。

    这日,尹公馆里出现两个人,由仆人张妈带来。

    她在门前被拦住脚,仔细去看,原是一高一低,挑八系的,前面是个瘦骨嶙峋,黑不溜秋的男子,若晚上瞧见,真要把人吓一跳,不觉蹙起眉。

    对方将扁担放下,笑道:“张妈,不认得我了?”

    她张大眼,借着正午烁玉流金的光瞧,仍旧摇头。

    对面却急了,“哎呀,我是柳妈的儿子。”

    柳妈与张妈原是一同在尹公馆的老人,若论起辈分,柳妈的年纪略长,资格更老,乃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

    可惜五年前摔了一跤,腿脚不便,便推说年纪已大,回乡下与收养的儿子过活,只打过一个照面,张妈自然不记得。

    这会遇见故人之子,百感交集,忙问柳妈如何,得知对方已于几年前走了。

    俩人在街上不免唏嘘一番,张妈拿帕子擦泪,才发现后面低个子的竟是个小孩,瘦弱肩膀一直撑着扁担,竹篮里放满了头油,梳子,不免心疼,便把两人请进公馆里喝茶。

    迎面撞见三小姐坐在苹果树下纳凉,听张妈介绍,心里也起了波澜,吩咐弄好饭菜,让二人酒足饭饱一回。

    她注意到那个孩子一直低头站在桌边,可能是怕身上的衣服弄脏椅子,半天不肯坐。

    三小姐笑着招手,拿个糖来逗,“别怕,椅子脏擦擦就好了,或者你现在跟我上楼,拿几件哥哥的衣服穿。”

    孩子却更怕了,直往旁边躲闪。

    张妈的儿子才接话,“三小姐心好,不过我们可穿不成哥的衣服,她是个女孩,都怪我养得太粗,头发又剪太短,你也知我们这等人家,最近这几年乡下日子不好过,弄那么长的头发,不好出来干活。”

    三小姐与柳妈都愣了愣,原来对面是个小姑娘,完全看不出来,才发现她垂眸的眼线细长,偶尔闪烁的眼睛带上桃花样,脸上黑乎乎,都是脏灰与汗渍,但无意间露出袖口往里的一截肌肤,却是雪白。

    “原来是个女儿家啊,模样可够俊,不穿哥哥的衣服,穿姐姐的衣服吧,我帮你收拾一下就伶伶俐俐了。”棠溪很欢喜,觉得这孩子投缘,又问张妈的儿子,“多大?你的女儿,我看你倒很年轻。”

    “嗯,今年十岁了。”

    看上去可不像十岁的模样,也许是营养不良的关系,至多七八岁。

    索性将糖塞她嘴里,看小姑娘害羞地咂了两下,终是露出一丝笑意。

    张妈的儿子训斥道:“还不道谢,三小姐对你多好,也不知哪里的福气。”

    如此可爱的女孩,居然要跟父亲满街串巷,顶大太阳卖杂货,三小姐十分惋惜,等到两人离开,还忍不住对柳妈念叨,“哎,自己的生身父母选不成。”

    柳妈递过来一碗杏仁泡茶,拿出针线筐开始做活,“三小姐真喜欢那孩子,不如讨过来养。”

    棠溪心头一动,虽说母亲让她养个男孩,但谁说女儿不行呐,以后世道可难讲,人和人主要是顺眼。

    “只要三小姐愿意,那人巴不得,今日我送他们出去,就听说他媳妇早跟人跑了,自己养自己还行,再养个孩子实在艰难,何况那孩子跟着也受罪,要是个男孩也罢了,偏偏生个女孩又好看,以后豺狼虎豹一大堆,若能寻到好人家,送过去也算是他做父亲积点德。”

    正合三小姐心意,可从未与柳妈的儿子打过交道,万一对方是个难缠的,等她养大再来找该如何。

    张妈是做惯事的,自然明白其中的顾虑,“三小姐别急,我看那家人还会来,不是我在这里嚼舌根,柳妈以前就说过儿子不争气,爱吃好喝,胆子小,咱们只要白纸黑字写明白,钱给够,打发他一辈子不上京,再说他还年轻,后面一定会娶妻生子,哪还会恋着前面的丫头,孩子啊,小猫小狗似的,谁养和谁亲,她在家里何等清苦,与三小姐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傻子也明白。”

    话讲得有道理,三小姐心情豁然开朗,加上这几日谢衔青的婚事传得满城风雨,她与四妹妹的隔阂也淡了许多。

    要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呐。

    俩人准备去参加小妹的美专毕业舞会,过一阵还有展览,因都是有头有脸之人,舞会办得也像模像样,租了大华戏院里的前厅,还请来国外乐队。

    夜幕降临,尹家的两位小姐便开始打扮,一个穿得嫩黄粉嫩,一个落得碧波荡漾,提包租车,一路朝外开去。

    京城的夜晚十分热闹,街边不停传来小商贩的叫卖声,三小姐因心情好,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也像在唱歌,中间几次让司机停下买小食,拿到车上吃。

    “三姐姐真不怕胖,这会吃饱怎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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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岚瞧棠溪将滚热的陆氏豆沙梅花糕放入嘴里,赶紧把剩下的油纸袋收好,“这段日子可胖不少,再下去穿不上衣服,以后舞会我也不敢叫你了,到时老太太不放我,或让大嫂二嫂陪着,多可怕。”

    棠溪满口生香,“我就知道你不是好心找我玩,原是怕自己出不去,拿我做幌子,如此我更要吃个够,钱你出啊。”

    她们相视一笑,又恢复往日模样。

    事实证明三小姐可谓高瞻远瞩,舞会上吃的虽多,百果糕、法式吐司,蝴蝶酥还配着各色水果,但大家都端着面子瞧,水晶塔上的食物就是个摆设,狼吞虎咽绝不可能,多数都在饮酒。

    幸而酒不错,轩尼诗,威士忌,竟然还有花雕与女儿红。

    她最喜欢桃花型味美思,清雅幽香,喝一点便有微醺感。

    月岚不爱酒,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人请跳舞都懒得起身,三小姐乐不可支。

    美专是前几年政府所建,打出口号“美育救国”,里面收了不少富家小姐少爷,学校师资雄厚,每次活动都很盛大。

    一曲《玫瑰玫瑰我爱你》响彻大厅,男女成双结对涌入场,衣香鬓影,巧笑嫣然,头顶的捷克水晶灯晃得人亮眼,三小姐端酒杯靠在栏杆上,眼神飘过喧闹的人群,直盯盯望着红漆柱子背后的绿墙发呆。

    恍惚出神,想起曾在上海的岁月。

    她的舞也跳得好,风华绝代不为过,因而新婚时很讨前夫喜欢,对方跑马遛狗推骨牌,凡事都带着妻子,可惜棠溪总提不起兴趣,应付多过真情,长久便也腻了。

    喜欢跳舞,却不喜与他一起,为何也说不清,但会在梦里跳,就在自家的苹果树下,与一个温柔识趣的男人,感觉很好看,其实到底什么模样,根本记不清,只知道个子高,影子能将她整个拥在怀里。

    她的心荡起柔情,整个人飘飘忽忽,有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大概是上辈子的事吧,三小姐总会这样想,几世轮回,留下记忆,在某个不知名的夜里,缱绻来袭。

    真快醉了,明明还没入睡,又想起梦里场景。

    三小姐抿口酒,看见月岚已与男同学走下舞场,对方穿着燕尾服,身子挺得笔直,每走一步都像上讲台,大概是个朴实的好青年。

    很有趣,她转身准备再换一杯。

    “你这样可是要醉的。”

    “嗯。”

    循声望出去,棠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谢衔青竟站在身后,手上端着两个高脚杯,递了一个过来,“不过没关系,醉了我送你回家。”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团花绣面的中式长袍,在一众西装革履间尤其显眼,织锦缎的光泽潋滟,一汪海水的蓝。

    偏是衣服也要鹤立鸡群,这人还嫌自己不够瞩目。

    三小姐本能地摇头,又往后退,使出浑身解数来拒绝对方的酒,谢衔青却笑了。

    她才发现他的长袍肩下的盘口上系着个香袋,上面绣着朵朵白牡丹,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