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时抢了?是彦少爷给我的。”丁繁缕咽下了那句“小侯爷没长眼吗”。
霍璟城目光转回她怀里的针灸包,揶揄道:“原来姨奶奶如此热心肠。”
丁繁缕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还顺着他的话抬了自己一把,“医者理当仁心,若得其法,即便身处内宅,也应尽绵薄之力。”
霍璟城笑了起来,“行了,别明里暗里地夸自个儿了,见过奉承旁人的,头回见奉承自个儿的。”
丁繁缕低着眼眉,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霍璟城眸光对着那笑颜深了几许,清清嗓又问:“你真能医好我姑姑的腿疾?”
丁繁缕脑子一转,抬起眼眸大着胆子问:“我若医得好,小侯爷有赏吗?”
“还没医就讨赏?我就算是肥羊,你也不能逮着我一直宰吧。”
“那我医好了再去找小侯爷讨赏。”
霍璟城也道:“那我等着你来同我讨赏。”
霍璟城走后,丁繁缕进了暖竹阁正屋,石彦正在里面同霍珍围着圆桌一起吃牡丹饼。
霍珍端着茶碗细声劝着,“慢些吃,当心噎着,来喝口茶……”
正说着,一转眼看到丁繁缕进屋,忙招呼她,“繁缕来啦,快坐快坐,不必拘礼,先坐下一块吃点心吧。双儿再去添杯茶来。”
“谢姑奶奶。”
叫双儿的女使为丁繁缕端来了茶,丁繁缕坐下同他们一起把石彦给的牡丹饼吃了。
石彦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偷瞄丁繁缕,他既不说话,也不光明正大地看,就只偷偷地瞧,若丁繁缕把目光投过来,他便飞快低下头,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总之就是不与丁繁缕对视。
丁繁缕发现后觉得怪有趣儿的,于是故意逗他,单等他偷看时抬起眼,回回能给他抓个正着儿。
次数多了以后,石彦白净的小脸被丁繁缕逗得通红,羞臊地不敢再看丁繁缕,连手里的牡丹饼都不觉得香甜了。
霍珍将这些小动作都收入眼底,笑着跟丁繁缕解释:“这我儿子,叫石彦,今年十六了,人不坏,就是小时候把脑子烧坏了,大夫说他心智就只停留在四五岁。”她叹口气,“外边看着是长大了,内里其实还是个孩子。”
丁繁缕眼中没有怜悯,反倒透着几分羡慕,“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或为生计奔波,或寒窗苦读,都要开启劳碌辛苦的一生,倒是彦少爷有父母疼爱,又衣食富足,依我看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也未尝不好。”
“你说得对,我这些年也想开了。”霍珍摸了摸石彦的头,“我们彦儿不需要长大,只要有我和他父亲在一天,就能保他平安喜乐,安稳度日。”
人生若能得父母相护,便已是一大幸事,多少艰难险阻都会显得微不足道,丁繁缕真心觉得石彦比她要幸运得多。
吃完茶便开始诊脉定穴施针,丁繁缕在暖竹阁一直从下午忙到了天擦黑。
“姑奶奶无需过分烦恼,您这腿疾并不严重,只要坚持针灸,前期隔日一次,十次为一治,停五日复针,方可将病气除尽。”
“当真?”霍珍急问,“我这腿真能医好?”
丁繁缕将针都收回针包,“能,姑奶奶还年轻,这点小病不算什么的,后日我再给您带些药膏,阴天下雨您就敷上,保准不疼。”
“繁缕啊……”霍珍激动地从床上去够丁繁缕的手,“你若能医好我的腿,我必封一份厚礼,重重谢你!”
丁繁缕摆摆手,“厚礼就不用了,给您治病不是为了谢礼,自打进了侯府,除侯爷外,你是第一个心疼我的人,良言一语三冬暖,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于心。”
丁繁缕不想要,霍珍却是实打实想送她些什么,“双儿,你给繁缕量一□□,明儿上布庄给她做几身新衣裳。”
丁繁缕连声道:“不用不用……”
双儿恭敬上前:“姨娘请随我来。”
霍珍也说:“去吧,你收些东西我也心安。”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丁繁缕老老实实让双儿给她量了体,甚至连脚和手都一并量了。
量完体霍珍又要留丁繁缕用晚膳,丁繁缕赶忙拒绝,“谢姑奶奶好意,我还要赶回去伺候侯爷吃药,饭就不吃了。”
霍珍也没强留,“那后日你早些来,我让人提前备食材,务必要留下一起用膳。”
丁繁缕道了谢,拿上针灸包从暖竹阁离开,双儿掌灯在前方引路,送她回观松居。
夜晚视野受阻,顾着脚下就顾不上两旁,加上丁繁缕着急回去,全然没注意到暗处有人死死盯着她从暖竹阁离开。
“二夫人,咱还进去求四姑奶奶帮忙吗?”
齐氏死死揪着衣摆,眼中讳莫如深,周身更是冷得渗人,直到丁繁缕的背影融进夜色中,才收回目光。
“我真是小瞧她了。”
方才说话的嬷嬷也低声鄙夷道:“这丁氏自打进府,人前素来寡言少语,想不到背地里不仅攀上了承泽堂,竟连暖竹阁也待她这般亲厚,那双儿可是四姑奶奶的贴身女使,竟为一个下贱的小娼妾掌灯,她也配!”
齐氏迎着冷风深吸口气,让脑子清醒了些,“只怕寡言少语是假,巧言令色才是真,不然像二爷那般行事谨慎的人,怎会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她跟承泽堂是一伙的,二爷底下的人来报,昨夜救走她生母的人就是承泽堂的人。”
“可知她生母被救到何处了?”
“安插在霍璟城长街别院的人说霍璟城昨夜回去了,还带了人,不过他已有了戒心,只放了信得过的人近身,咱们的人凑不上去,不过十有八九就是丁氏的生母。”
“那丁氏坏二爷大计,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夫人三思啊,那丁氏还要留着给老侯爷续命,倘若老侯爷没了,那侯位直接就落到霍璟城头上了,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救出二爷啊。”
齐氏闭了闭眼,胸口始终卡着一口气,“肃王呢?他那边怎么说?”
“他让咱们稍安勿躁,说是大理寺还要审,没那么快治罪,就算治了罪,到发落也要等秋后了。”
“他倒惯会说风凉话,这些年二爷为他卖了不少命,他现在想作壁上观,做梦。”齐氏嗤道,“你明日就差人传话给肃王府,转告王爷,若是他不管,那我便去敲登闻鼓,将他这些年的罪证呈到御前,跟他鱼死网破,到时候谁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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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一劫。”
霍璟城很快就让人在城中选好了一处宅子,供丁繁缕母亲居住。
地方不大也不显眼,只有两间正屋,但胜在位置不错,离侯府很近,从侯府一趟来回不消半个时辰。
除此之外,霍璟城还安排了两名女使侍奉,且每隔三日让杨柏来观松居找丁繁缕取她母亲要吃的药,再亲自送到宅子。
为此丁繁缕这些天一直想寻个机会当面感谢一下这位大恩大德的小侯爷,只可惜自那日暖竹阁一别后,一连数日都没能再见到霍璟城。
听杨柏说,最近小侯爷公务繁重,陛下时常召见,一去就要半日,校场练兵也催得紧,小侯爷这些天连饭都顾不上吃,最忙的时候两天就吃了一顿。
丁繁缕一听这个,顿时操心起来,每日泡在校场,体力消耗如此大,不吃饭怎么行。
她算着杨柏来取药的日子,特意起了个大早,取新鲜的精瘦羊肉,搭配笋菇制成羊肉羹,趁热盛到瓷盖碗里,盖严实,再整个放进食盒中,交给杨柏。
杨柏提着食盒发愣,“姨奶奶,这也是药?”
“不是。”丁繁缕道,“这是我做的羊肉羹,羊肉温补,小侯爷常日劳顿,吃些羊肉能添补气力,里面有两碗,你带过去同小侯爷分食吧,让他好好吃饭,切勿操劳伤身。”
一听还有自己的份儿,杨柏乐呵呵就接下了,“有劳姨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杨柏从侯府出来后先把药送去了小宅子,然后快马赶往京城御校场。
霍璟城昨夜下钥前才从宫里出来,懒得今日一早再往校场折腾,便直接睡在了校场。
杨柏赶到时,霍璟城正在射圃区巡检,身旁站着数名统领和都头。
只见大鼓轰然乍响,号令旗向下一劈,长箭道分列的千余名弓箭手同时横开一步,持弓瞄准,唰的一声,万箭齐发。
杨柏提着食盒候在场外,片刻后,担心羊肉羹凉了,便直接走了过去。
霍璟城眼睛直视远方,余光瞥见杨柏走过来了也没搭理。
杨柏走到跟前拍了拍食盒,“小侯爷,先吃点东西吧,我从‘家里’带了羊肉羹。”
杨柏着重强调了“家里”二字,奈何霍璟城没留心,都没拿正眼看他,“吃你个头,没看我忙着呢。”
一旁几个都头平日里常和杨柏一同吃酒,见杨柏挨骂各个儿都当乐子看。
靖远侯小侯爷什么脾性,那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苛,乃驭下虽峻、律己更严的典型,手下人人敬畏,无一敢违,杨柏这个时候过来说这种不相干的话,简直是明摆着来找骂了。
杨柏不管旁人,锲而不舍地又拍了拍食盒,“小侯爷,羊肉羹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杨柏虽嘴碎,但鲜少有如此烦人的时候,霍璟城蓦地反应过来什么,终于看了杨柏一眼。
杨柏隐晦道:“那位一大早亲手做的,让我给您捎过来,还让我转告您,让您好好吃饭,切勿操劳伤身。”
“你不早说。”霍璟城低声责备了句,然后招招手示意众人,“你们继续练。”
说完大步回了营帐,留下一群云里雾里的都头,还在琢磨着“那位”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