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翡翠笼 > 16. 点心
    外祖是好意,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能像繁缕草一样外柔内韧,生生不息。可奈何造化弄人,外祖肯定想不到,繁缕这样的野草,竟也会被栽进侯门大宅里。

    丁繁缕苦笑了下,繁缕草可以长在田野,长在墙根,长在溪边,长在石阶的缝隙里,就是不该被圈养,被关在笼子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反倒很快会枯萎。

    但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总不能同霍璟城说侯府这不好那不好。

    霍璟城听着丁繁缕讲述她名字的由来,负手轻吟道:“繁缕细草春意浓,花开胜雪趁暖风。我倒觉得繁缕草比那些牡丹芍药要有趣儿多了。”

    “小侯爷快别取笑我了,还牡丹芍药,亏您说得出口。”

    霍璟城不依不饶的,“怎么?你当我在同你扯谎啊?”

    “哎呀没有……”丁繁缕没他那么厚脸皮,“咱们别说这个了。”

    霍璟城但笑不语,带丁繁缕一同回了侯府。

    下车前,丁繁缕磕磕巴巴地想和霍璟城说些什么,但又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霍璟城轻叹一声,“别演了,有话直说,装什么为难。”

    丁繁缕立马乐了,拐着弯子说:“我娘住在您那里毕竟叨扰,让人知道了也麻烦,保险起见,还是趁早搬出去为妙。”

    “然后呢?”霍璟城看破不识破,等她慢慢说。

    丁繁缕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侯府人微言轻,不认得什么人,只能仰仗小侯爷,小侯爷又是天人之姿,慷慨大度,断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行了行了,你直说吧,我答应便是。”

    丁繁缕抿着嘴巴乖巧一笑:“您能不能让人帮忙给我娘找个房子住?不用太大,够我娘住就好,或租或买皆可,钱我来付。”

    霍璟城哼笑道:“你买?城内像点样儿的一进宅都要百贯起,就这还是地段不好的,你买得起?”

    “是买不起……”丁繁缕干笑两声,怯生生地提道,“但我记得沙嬷嬷曾跟我说,我的一干支出用度都走小侯爷的账……”

    霍璟城眯了眯眼,倾身上前,将丁繁缕困在车内死角,“在这儿等着我呢啊。又让我找房子,又让我出钱,你还打什么算盘了,不如都一并说给我听听。”

    “……真没了。”

    丁繁缕无措地看着他,霍璟城的手就撑在她脑袋边的窗框上,倘若他将手挪过来掐她的脖子,她估计连“救命”二字都喊不出来。

    霍璟城没想把她怎么样,这点事儿对他来说也不叫个事儿。

    “我今日就让人去办,除此之外,还会安排人过去照顾你娘。”

    丁繁缕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到霍璟城话锋一转,“不过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记清楚,你最好自己也记着点儿,免得来日我向你讨债,你对不上账。”

    “记着记着,我都记着呢,绝不赖账!”

    娘被平安救出来了,霍荐也被关起来了,丁繁缕悬着半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地。

    回到观松居后,丁繁缕把带回来的牡丹饼拆了,自己留一半,给兰心她们分了一半,然后直接到小耳房去给老侯爷煎药了。

    眼下正是午膳的点儿,老侯爷房里没人,丁繁缕进去把汤药放一边,先给老侯爷诊了诊脉。

    老侯爷半梦不醒的,腕上一覆上手指尖就知道是丁繁缕来了。

    “不必号了咳咳咳……”老侯爷仰躺着咳嗽几声,“我看我还是趁早死了好……”

    “侯爷别这么说。”丁繁缕在老侯爷脑后多垫了个枕头,好让他喘气能顺畅一点儿。

    老侯爷气若游丝,“他们为了这个位子都开始一家子互相残杀了,我不如趁早咽气,断了他们的念想……”

    “侯爷可万不能这么想,就算没有您,有野心的人还是有野心,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永远没有善罢甘休的一天,反倒是那些真正孝敬您的人,才是真的要伤心了。”

    卧房内光线柔和,窗门紧闭,只最东边的那扇菱花窗透进来些许天光,床周挂着纱幔,香炉升起烟雾同汤药腾起的热气遥遥相映。

    丁繁缕坚持为老侯爷诊了脉,那脉象沉细无力,脉形散乱,浮离无根,是气血大衰,阳气将脱之兆。

    看来昨夜霍荐的东窗事发给了老侯爷不小的冲击,丁繁缕眉心慢慢拧成一团,又怕老侯爷瞧见灰心,硬逼着自己用寻常的口吻劝道:“侯爷别太往心里去,万事都没您自己的身子要紧,来,妾身服侍您把药喝了。”

    等老侯爷吃完药睡下后,丁繁缕端着空碗从屋子里出去,不禁愁云满面。

    照方才的脉象来看,老侯爷大限将至,即便她再怎么费心调养,也熬不过这个春天。

    她纠结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个噩耗告知霍璟城,不过就算她不说,他日大夫来诊脉,也会诊出来的。

    丁繁缕一瞬间想了很多,想老侯爷,想自己,想霍璟城……

    想着想着,一抬眼,猛地发现身前站了个人。

    正是昨天匆匆见过一眼的,那位四姑奶奶。

    丁繁缕敛去愁思,朝霍珍见礼,“妾身丁氏见过四姑奶奶。”

    霍珍虚虚将她扶起,眸光在她身上游移一圈,“你就是我二哥给我父亲纳的那位丁姨娘?”

    丁繁缕轻点下头,“正是妾身。”

    霍珍脸色难看起来,“你才多大?十六?十七?”

    丁繁缕不知霍珍用意,不敢冒犯,始终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妾身过了年已经十八了。”

    “那纳进来时也不过才十七。”霍珍深吸口气,站在廊下张嘴就骂,“霍荐这个老匹夫可真不是个东西!”

    丁繁缕吓得肩膀一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嗓子。

    霍珍身后的女使也忍不住出声提醒,“夫人低声些,这是在侯府,当心被人听了去。”

    “谁要听?谁要听就出来听!”霍珍更来劲了,“那霍荐不干人事我还不能骂了?我爹都那么老了,他还给我爹纳妾,他安的什么心,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么!我定要让官人再狠狠参他一笔!”

    丁繁缕听得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妾身感恩姑奶奶仗义执言,但还请姑奶奶切莫动怒,气坏自己就不值当了。”

    霍珍满眼心疼地看着丁繁缕,甚至怜惜地拍了下她的手,“虽说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姨娘,可你毕竟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在我眼里还是孩子,这声姨娘我实在叫不出口。”

    丁繁缕浅浅笑着:“无妨,姑奶奶唤我繁缕就是。”

    “多好的孩子啊,长得这样出挑标志,怎么就……”霍珍叹息一声,“好孩子,你日后在这府上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和委屈,别怕,你来找我,我定为你主持公道。”

    丁繁缕感激地望着霍珍,霍珍已年近四十,双目却依然明亮清澈,一看就是被呵护得很好,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苦的。

    “繁缕谢过姑奶奶,姑奶奶放心,侯爷待我很好,不曾让我有过半点儿委屈。”

    丁繁缕越是这样说,霍珍越是为她感到不公,但如今木已成舟,丁繁缕已经是侯府的人,再惋惜也无力回天。

    霍珍又看到丁繁缕端着的空碗,“我父亲吃过药了?”

    “吃了,刚睡下,姑奶奶要去看侯爷吗?”

    “睡下了就算了,我晚点儿再来便是,你且去忙吧,不用管我。”

    丁繁缕颔首离去,霍珍也往反方向走,丁繁缕回头望着霍珍的背影,注意到霍珍微跛的步子,不自觉皱起了眉。

    她停在原地踟蹰片刻,赶在霍珍走远前还是出声叫住了她。

    “四姑奶奶——”

    霍珍顿住脚步,狐疑地看向丁繁缕。

    丁繁缕快步走过去,轻喘着问:“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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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四姑奶奶可是患有腿疾?”

    霍珍虽不解,但还是点点头,“老毛病了。”

    丁繁缕又问:“可是腿脚常年冰凉,涉水肿胀,阴雨天酸痛入骨,时常麻木无力,难以行走?”

    “几乎是这样,原本是不拐的,只是来京走水路,常日潮湿,这才病得严重了些。”

    丁繁缕心里对霍珍的病症有了底,“我外租乃西京叶氏,世代行医,若姑奶奶信得过我,我可为姑奶奶施针疗治腿疾。”

    “管用吗?”

    霍珍倒不是信不过丁繁缕,只是她这腿虽算不上遍寻名医,但也前前后后看过不少大夫了,也施过针,可惜都是治标不治本,止一时疼痛罢了。

    “管不管用还需诊脉定穴后才能断言,眼下来看,我只有七成把握。”

    张口便是七成把握,霍珍不太信,但也没有当面笑丁繁缕夸海口,反正她闲来无事,“也好,那便有劳你试试。”

    丁繁缕抿唇一笑,“请姑奶奶稍候,我去准备一下,速速就来。”

    霍珍挥挥手:“那你直接来暖竹阁寻我吧。”

    丁繁缕毫不磨蹭,把汤碗送回小耳房,就去医室预备施针的东西。

    暖竹阁就在观松居后面,是老侯爷为了让霍珍住得近些特意给安排的院子。

    丁繁缕没一会儿就到了,走进院门前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见到不认识的人要不要行个礼,不成想走进去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霍璟城。

    两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显然都对对方的出现很是意外。

    丁繁缕怀里抱着针灸包,呆愣愣地给霍璟城行礼:“见过小侯爷。”

    霍璟城眼中闪过戏谑,刚要贫嘴逗她,突然一道蓝影冲他飞扑了过来。

    “城表哥——”

    霍璟城看清后躲都没躲,反而伸手稳稳抱住来人,轻声责备着:“彦儿,我跟你说好多遍了不许随便扑人,你自己多高多重了没数吗。”

    石彦充耳不闻,晃着霍璟城的胳膊撒娇:“城表哥你怎么来啦?你是不是要带彦儿出去玩儿!”

    丁繁缕在不远处看着,这位叫“彦儿”的男孩比霍璟城矮了大半头,瞧着也有十五六那么大了,穿了身宝蓝色衣袍,模样白净端正,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天真,相当自然地向霍璟城撒娇卖乖,想来这就是霍珍的儿子了。

    霍璟城对这位表弟倒是十分纵容,把手里提着的牡丹饼送给对方后,还笑着摸了摸头,“彦儿听话,今天吃点心,改天再带你出去玩儿。”

    “什么好吃的呀!”石彦被点心袋引得两眼放光,直接自己上手去扯袋子,可惜急红了脸也没扯开。

    一旁的女使见状接过去,熟练地哄着,“少爷别急,我帮您解开。”

    女使解开后把点心袋放回石彦手上,“您拿稳了慢慢吃,当心掉地上。”

    石彦捧着油纸袋,掏出一块牡丹饼先递给了霍璟城,“城表哥先吃!”

    霍璟城也不扫兴,笑着接下,“谢谢彦儿。”

    “不用谢。”石彦又掏出一块给了刚刚帮他的女使。

    最后石彦四下寻摸一圈,目光落到了从没见过的丁繁缕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给了丁繁缕一块。

    丁繁缕属实没想到,受宠若惊地接下,“谢…谢过彦少爷。”

    石彦别别扭扭地摆手,“不用谢,你好看,你吃……我去给母亲也送一块儿!”

    石彦一溜烟跑了,女使在后面追着叫他“慢点跑”。

    一转头,院子里就剩霍璟城他们二人,丁繁缕上赶着解释:“我见四姑奶奶腿脚不好,过来给她施针医病。”

    “原来如此。”霍璟城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应完又懒懒瞧着丁繁缕笑,故意说,“不过……施针就施针,你要人家饼做什么,我不是也给了你一包么,你为何还抢小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