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营帐,杨柏将食盒内的瓷碗取出来,给霍璟城摆到木桌上。
这营帐是专供霍璟城在校场处理军务和休整的地方,陈设相对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案几,和一张简易床,连枕头被子这些东西都没有。
霍璟城从进了营帐就没说过话,坐下后也只是对着瓷碗沉思,迟迟不动筷。
杨柏纳闷道:“怎么了小侯爷?不合胃口?”
霍璟城还是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了句:“你为何特意强调是她做的?”
“啊?”杨柏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搞得一头雾水。
霍璟城又道:“你是觉得只要知道是她亲手做的,我就一定会过来吃?”
杨柏咽咽口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霍璟城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说:“在你看来,她于我而言很特别?”
杨柏被霍璟城这三连问给彻底弄糊涂了,这啥意思?吃还是不吃?他该点头还是摇头?
“小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霍璟城冷着脸,“你实话实说便是。”
杨柏张了张口,尽量委婉地答:“属下只是觉得您同姨奶奶交情不错,没想那么多。”
“你整日跟着我,应是最清楚我的心思的,旁观者清,连你都这样觉得,看来我心中疑虑之事,谜底显而易见了。”
霍璟城没明说,但杨柏难得的听懂了,“小侯爷是顾虑侯爷?”
“没什么好顾虑的。”霍璟城面无表情地拾起汤匙,“明摆着无疾而终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干脆别做。”
杨柏不通儿女之事,反正他家小侯爷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他都服膺,别的都不用他操心。
杨柏把心放回肚子里,乐呵呵去端另一碗羊肉羹。
“你做什么?”霍璟城忽然吼了他一嗓子。
杨柏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瓷碗,“吃……吃肉羹啊。”
“我说给你吃了吗?”
“不是,冤枉啊小侯爷。”杨柏无辜道,“姨奶奶交给我时亲口说的,您一碗我一碗,我可没想吃您那份,我吃的我自己那份……”
杨柏越说越小声,倒不是心虚,而是霍璟城的脸色沉得吓人,像六月的阴雨天,仿佛下一刻就要朝他横劈一道雷过来。
霍璟城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不爽道:“你出去吃。”
“出去就出去……”杨柏抱着瓷碗出了营帐。
霍璟城盯着那碗尚还温热的羊肉羹,一时难以言明自己此刻的心境,这算什么,闹半天他剃头担子一头热,他在这边左右彷徨、难以取舍,合着尽是他多心,人家心里保不齐真把他当成孙儿看了。
霍璟城无法接受,他虽嘴上说着“无疾而终”,可若丁繁缕也对他有情有意,他自然不会有负于她,但眼下来看,丁繁缕怕是压根没有这个意思,否则怎么连区区一碗羊肉羹都不是他独有的……
“你家小侯爷可在帐中?”
杨柏蹲在帐外,闻声把脸从瓷碗里抬起来,嘴角还沾着羹汁,瞧见来人后匆忙蹭了把嘴,站起身,“裴大人来啦,小侯爷在里面呢。”
“你怎的蹲在这里?”裴琅温声笑了笑,一语道破,“莫非是被云骋赶出来了?”
杨柏瞥了眼帐内,叹口气,有苦难言。
裴琅拂拂衣袖,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无妨,我进去帮你说个情。”
霍璟城听见动静,默默收回思绪,对着帐外道:“别废话了,快进来。”
一听这语气就不太舒心,裴琅掀帘进去,目光掠过霍璟城阴郁的脸色和一碗快要见底的羊肉羹,戏谑道:“今日怎么这么有胃口,正好我还饿着呢,不如分我一口……”
裴琅伸手去够,霍璟城二话不说,啪一下打开他伸过来的手,“裴府岂非落魄至此,由着你到我帐中饿虎扑食。”
“哟。”裴琅缩回手,坐到霍璟城对面细细打量他,“霍小侯爷好大的火气啊,馋一口羊肉羹都要咒我家道中落,怪不得杨柏蹲外面吃呢,谁受得了你。”
霍璟城烦得想赶人:“你来做什么?”
裴琅不跟他计较,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你让我盯的事有信儿了。”
霍璟城神色严峻起来,把汤匙放下,静静听裴琅的下文。
裴琅详说道:“五日前,你二婶婶果然派你二叔的亲信去了趟肃王府,同我们先前猜想的一样,你二婶婶想借你二叔手里掌握的把柄来胁迫肃王。”
“肃王可有动作?”
“起初还算沉得住气,但从三日前他开始秘密整兵,直到昨天夜里,他亲去见了聂群,与其一直密谈到三更后才离开。”
霍璟城早有预料,“陛下从年后就有意废黜肃王,再加上霍荐那个隐患在大牢,前有狼后有虎,他坐不住是早晚的事。”
裴琅轻轻皱了下眉,“那依你所见,肃王会选在何日起兵?”
“明晚。”
“明晚?”
霍璟城点点头,“明日是太后寿辰,宴席散后,正是所有人放松警惕之时,那时起兵,胜算最大。”
裴琅沉吟片刻,忽地茅塞顿开,“这日子看似天时地利,实则是让他无路可选,错过明晚,他便再没有这么合适的时机了。”
霍璟城轻嗯一声:“我已着人去找了禁军葛统领,叫他提前做好防备,我到时会带一队人马守在东华门,大军守卫由葛统领和魏将军统帅,争取一举剿灭肃王一党。”
裴琅连连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忙问:“那我呢?”
霍璟城直言:“你一介文臣,就在家里躲着吧,你跟过去我顾不上你。”
裴琅不爱听极了,怒道:“你用我帮你打探情报时怎么不嫌我是文臣,如今倒嫌我过去添乱了?”
“祸乱平反,你当是上山打猎,好玩啊?飞箭射过来你躲都无处躲。”
裴琅不忿地反驳,“我虽是科考入仕,但少时也是习过两年弓马武艺的,混乱时无需你顾我,我自会顾好自己,我是怕横生事端,多一个人总归多一线生机。”
霍璟城还欲再劝,被裴琅给堵了回来,“好了云骋,你休要再劝,我既知晓了明夜有乱,无论如何我也睡不着了,倒不如让我跟过去,免得我在家提心吊胆。”
翌日上午,丁繁缕如约去给霍珍针灸,从施针时她右眼皮就不停狂跳。
起初还没在意,直到下午,头顶的天忽然阴云密布,沉得像是要整个坠下来,丁繁缕心里也没来由的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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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当今太后的六十大寿,天子下旨举国同庆,为太后祈福,除侯爷外,府内所有官员及内眷皆进宫贺寿,侯府里还是头一回这么清静。
丁繁缕不清楚宫宴一般几时散席,侍奉完侯爷用药后就早早歇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一阵夜风将没关严的窗户给吹开了。
丁繁缕起身去关窗,还未走近,忽然有道黑影从大敞的窗子下飞身钻了进来,动作快到丁繁缕都来不及反应。
待她回过神,刚要大声叫人,来人一把扯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巾,低声道:“姨奶奶莫怕,是我。”
“杨柏?”丁繁缕睁大双眼,惊魂未定地看着一身夜行衣的杨柏,“你这是做什么?又为何这副打扮?”
“一言难尽。”杨柏气喘着说,“宫里出事了,肃王起兵谋反,伙同步军司围了皇城,小侯爷正在宫内与反贼周旋。”
丁繁缕吓得深吸一口气,不禁抓紧了床边的帷幔,惊呼出声:“竟有此事,那小侯爷……”
“小侯爷需要姨奶奶相助。”杨柏直接表明来意,“那反贼借内官之手给陛下下了牵机毒,可翰林医官院所在的宣德门已被反贼控制,小侯爷这才命我来寻姨奶奶,望您能带着药材进宫为陛下解毒!”
丁繁缕大脑嗡的一声,只觉一座大山轰然压倒在自己身上,砸得她手脚发麻,就要喘不过气……
杨柏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丁繁缕的手腕,“姨奶奶切莫慌神,陛下生死攸关,拖延不得啊!您快带上东西随我进宫!”
丁繁缕如梦初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慌忙拽过旁边的外袍裹上,一边怔然地喃喃着:“牵机毒……米醋灌服……甘草、绿豆、防风、青黛、生姜同煎……辅以香油、蜂蜜大量灌入……”
丁繁缕几乎凭着本能在医室内寻到这几味药带上,以防万一,临走前又随身带了两瓶止血粉,最后慌慌张张上了杨柏的马。
丁繁缕只骑过一次马,就是那日在水榭后山上同霍璟城骑,当时虽有人追杀,但毕竟山路有积雪,马儿纵使飞奔,也并不过快,远没有今日吓人。
眼下劲马在平坦的长街上疾驰,街旁的屋舍都化成一道残影,杨柏在前方驭马,丁繁缕在后面紧抓着他的衣服,感觉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咬紧牙关,雨水和强风悉数吹打在脸上,让她丝毫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丁繁缕身子马上就要被颠散架时,杨柏终于勒了缰绳。
马儿朝着夜空剧烈嘶吼一声,前蹄猛地离地,丁繁缕整个人瞬间仰倒在了马背上,紧接着她身形一晃,扑通一下就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丁繁缕做好了摔得眼冒金星的准备,可接住她的却不是冰冷硬实的青砖,而是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
霍璟城稳稳抱住她,随后将她放到地上站稳,双手捧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冰凉苍白的皮肤,细声安抚着:“别怕……”
丁繁缕怔愣地看着霍璟城,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明亮如炬的凤眼,此刻深深望进了她的眼中,好似要一眼望进她的心里,像有神力一般,竟让她顷刻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坚定地对霍璟城说:“我不怕,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