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柏被骂得不敢吭声,他寻思他也没说什么啊,况且是小侯爷自己说的姨奶奶不是外人,现在又要来割他的舌头。
不过杨柏也就敢在心里想想,就这还得偷着想,当着小侯爷面儿想的话,他家小侯爷一眼就能给他识破。
霍璟城没空搭理他,掀开帘子上了车,在丁繁缕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从前都是坐在马车的两端,霍璟城坐车厢最里面,丁繁缕坐门边,今日丁繁缕依旧坐门边,霍璟城却不坐里面了。
丁繁缕吃人嘴短,也不好说什么,他爱坐哪儿就坐哪儿吧。
霍璟城也没想干什么,挨着丁繁缕坐下后也没说话,打了个哈欠就开始闭目养神。
丁繁缕也困,但她有好多事想问霍璟城,她知道霍璟城没睡,于是轻声叫了下,“小侯爷。”
霍璟城没睁眼,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救出我娘的?霍荐把她关在哪儿了?”
“就关在他京郊的庄子里,霍荐下狱后,他手底下的人乱了阵脚,没费什么功夫就救出来了。”
丁繁缕了然地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那年前在水榭后山上刺杀你的人可是霍荐设计的?”
霍璟城忽然睁开眼,凤目凌厉地落在她头上,“你想说什么?”
这是霍璟城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同丁繁缕讲话,不同于发现她藏乌头粉时愠怒的审问,而是一种附带着危险意味的警示。
霍璟城的眼型很好看,眼皮薄,双眼皮褶皱窄,嘴角带笑时能眼波流转眉目含情,不笑时又给人一种凉薄慑人的肃煞之气,这是在战火中才能磨练出来的,是用人头和鲜血堆叠出来的。
丁繁缕猛然清醒过来,在她面前的不是寻常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公子,而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狠戾之徒。
因为霍璟城时常用那副散漫放纵的模样示人,以至于她方才竟然企图从这个人嘴里套出话来。
丁繁缕顶着霍璟城锐利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到那日的事还心有余悸,如若霍荐真是那日的幕后主使,那他被抓,小侯爷也能安心些了。”
霍璟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再开口的语气不似刚刚那般威压十足,但依旧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你休要再提那日的事,也别再打听什么,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丁繁缕明白自己失言,也有点不习惯霍璟城前后态度的反差,便木着脸恭敬回:“妾身谨遵小侯爷教诲。”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霍璟城别院,丁繁缕随霍璟城进了门。
这个院子比侯府和水榭都要小许多,地段倒是很好,出门不远处就是南楼,四周各色商铺众多,去哪儿都方便得很。
不过院子里还是挺清静的,只有零星几个下人,都在忙各自的事。
霍璟城亲自带她去了后院,找到她娘暂住的屋子。
负责照顾她娘的女使正好端着汤药出来,瓷碗里的黑色汤药满满当当,早已没了热气。
“小侯爷。”女使端着汤药行礼,为难道,“里头那位娘子人已经醒了,可说什么也不肯喝药。”
丁繁缕亟不可待地想进屋,于是请示地看了霍璟城一眼,霍璟城朝她点了下头,吩咐女使再去把汤药热一遍,然后跟着丁繁缕进了屋。
叶氏正躺着床上,一张脸苍白枯瘦,胸口短促地起伏着,好似弱柳扶风。
“娘……”丁繁缕被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进侯府不过半年,母亲竟已憔悴到了这种地步。
床上的女人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到来人的那刻,呆滞的目光一瞬间泛起了泪花,“笙儿……”
丁繁缕扑到床前跪下,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母亲羸弱的身体,“您怎么病成这样了……爹爹没给您医病吗?是不是抓您的人为难您了?”
“笙儿……”叶氏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的女儿了,她伸出手掌轻抚着丁繁缕的脸,哽咽地说,“不是梦,是真的,真的是笙儿,娘终于又见到你了……”
“是我是我,娘,您为何不吃药啊?”丁繁缕反握住自己娘亲的手,只觉得那只手比记忆中干瘪粗糙许多,“您不用担心钱,我在侯府每月的月例都花不完,我有钱跟您医病,我先给您诊下脉。”
丁繁缕说着就去探叶氏的脉,反倒被叶氏给挥开了。
“无需诊脉,我的病我自个儿清楚,快,让娘好好看看你,都快半年没见到了……”
叶氏撑着床榻坐起身,将丁繁缕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好像瘦了点儿,不过气色还不错,你在侯府过得可好?你如何从侯府出来的?我听这儿的女使说,这儿是侯府小侯爷的地盘?”
“是,外面那位就是小侯爷,是他帮我出府的。”
霍璟城方才只是不放心才跟了进来,但一直没进里屋,也没往床榻那边看,后来听到那边母女俩开始叙旧后他就先出去了,没听到丁繁缕同她娘提自己。
叶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不安起来,“苼儿啊,那小侯爷怎么会这么帮你,可是侯爷嘱咐他的?我听说抓我的那些人是侯爷次子的人,他抓我不会是要害你吧?”
“没有没有,那霍荐确实是没安好心,但他自作孽,犯了事,现下已经被大理寺给抓去下了狱,不会再兴风作浪了。”
丁繁缕故意没同她娘讲太多侯府里的事,多说无益,反倒会惹她娘挂心。
“您放心吧,我在侯府一切都好,吃穿不愁,侯爷也很照顾我,小侯爷还专门让人给我在院子里弄了间医室出来,供我钻研药理,以后您吃的药我都可以亲自给您调配。”
“果真?”叶氏稍微放心了些,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一辈子的牵挂和念想都系在她身上,只要女儿能过得好,就是让她现在就咽气她也甘愿,“可侯爷毕竟……到了那时,你待如何啊?”
“小侯爷是个好人,他答应我,只要我尽心侍奉侯爷,待侯爷归西,他会做主放我离府。”丁繁缕眼中浮现出对将来的憧憬,“我会攒钱带您离开京城,我们回西京,或是到别的地方,再开一家医馆,总能安稳度日。”
丁繁缕脸上挂着笑,捧起娘亲的手,“娘,您一定要养好身子,我们母女早晚会团聚的,以后我再也不嫁人,我日日守在您身边,哪儿都不去。”
丁繁缕在屋子陪着叶氏聊了许多,难得一见,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可惜丁繁缕不敢逗留太久,她毕竟是偷溜出来的,还需早些回府才行。
待女使将热好的汤药再端回来时,丁繁缕亲手将药喂给叶氏喝了。
“娘,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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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这儿待太久,您这两天就先住在这儿,家里说不定已经被爹爹卖了,您就别回家了,回头我想办法给您找个住的地方。”
丁繁缕临走前还是执拗地为叶氏诊了脉,将大夫给的方子重新改了一下,加了几味她自己带来的药材,重新列了方子。
“您务必按时吃药,我过两日得了空再来看您。”
交待完这些,丁繁缕依依不舍地从屋子里出来,眼眶止不住隐隐泛酸,她娘的病被耽误太久了,还需好好调养才行,偏偏她不能留在身边贴心照料。
丁繁缕张开嘴正要叹气,忽然嘴里被人顺势塞了块香甜酥软的点心进来,她一口气没叹出来,差点被呛死。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她嚼着嘴里的点心,幽怨地瞪着一旁的霍璟城,“您又吓我。”
霍璟城倚着柱子充耳不闻,把掰剩下的半块牡丹饼塞进了自己嘴里,还笑着问丁繁缕:“好不好吃?”
确实好吃,酥松绵软,还有淡淡的红豆香和花香,果真一绝。
丁繁缕没说违心话,点了点头。
“我就说好吃吧,我让人给你包了一些,你带回府里慢慢吃。”
杨柏说得竟是真的,霍璟城还真特意给她做了一份。
“谢谢小侯爷,真的谢谢。”丁繁缕认真地看着霍璟城,“不止是牡丹饼,还有我娘的事,若无小侯爷相助,我恐怕就走上不归路了。”
“你莫要再同我说‘谢’字了,听得我都腻了。”
丁繁缕弯唇浅笑,“该说还是要说的,我感恩小侯爷之心,日月天地可鉴,当日投诚之语句句肺腑,繁缕决不食言。”
“不急。”霍璟城悠哉游哉地掸了掸手,“日后有你报答的时候。”
丁繁缕抿了下唇,厚着脸皮往霍璟城跟前又靠近了半步,“小侯爷……若小侯爷不嫌弃,我还有一事相求。”
丁繁缕靠近后需仰头看他,求人时眸子里闪着殷殷切切的光,宛如林间小鹿,看似弱势无助,实则机敏灵巧。
霍璟城多看了一会儿才问:“可是你父亲的事?”
丁繁缕立马恭维:“小侯爷料事如神!”
霍璟城心里美滋滋,嘴上却“嘁”了一声,“你还能有什么事。”
“那小侯爷……”
“我昨夜就已差人去寻你父亲了,方才你在里面同你母亲说话时,有人来报。”霍璟城顿了一下,仔细注视着丁繁缕的神情,“说你父亲前几日将你家的房子填了赌债,填完还欠下不少,如今人应该早就不在京城了。”
丁繁缕沉默许久后才“哦”了一声,其实她对这个结果也算是早有预料。
“你若是想继续寻他,我也可以派人出城去找。”
“不必了。”丁繁缕笑了笑,“没什么好寻的,只要我娘还在就够了。”
霍璟城也认为对那样的父亲没什么好留恋的,还不如没有得好。
“我听你娘叫你‘笙儿’?”霍璟城转而问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可是乳名?”
丁繁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好好答道:“算是吧,我六岁前家里人都唤我‘阿笙’,后来外祖嫌我爱生病,便给我改名‘繁缕’,因为繁缕草不择土地不惧风霜,在哪儿都能活,断枝断茎也能抽芽,春风一吹就能遍地铺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