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翡翠笼 > 14. 云骋
    睡是不可能踏实睡一觉的,丁繁缕又在床上硬捱了一宿,天一亮就爬起来,顶着两坨乌青出了门。

    她要去承泽堂,她坐不住了,什么“待在观松居别出来”,什么“持礼自远”,她都顾不上了,她见不着霍璟城她气都喘不顺。

    大清早的还有些凉,丁繁缕出来得急衣裳穿少了,走到承泽堂院门外时冻得直搓胳膊。

    下人们正忙着扫院子,有小厮认出她来了,到院门口朝她见礼,“姨奶奶?姨奶奶可是有事?”

    丁繁缕来都来了,便开门见山问:“你家小侯爷在吗?”

    “小侯爷……”小厮吸了吸鼻子,“就搁您后边儿呢。”

    “嗯?”丁繁缕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转过头,果然看见霍璟城就杵在她身后,正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我正要去观松居呢,不想姨奶奶自己找上门来了,瞧这眼睛红的,怕是一晚上都没睡好吧。”

    霍璟城有嘴说别人,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丁繁缕起码还换了衣裳,他身上可还穿着昨儿的那身,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丁繁缕没心思跟他扯别的,匆忙行了礼就问:“小侯爷,事情怎么样了?”

    当着不少下人,丁繁缕不好直接问她娘的事,但霍璟城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进屋说。”

    丁繁缕跟着霍璟城去了上回来过的书房,门一关,她立刻问:“我娘呢?”

    霍璟城坐下懒懒揉了揉脖颈,自顾自地说:“倒是没想到你会过来等。”

    “我娘怎么样了?”

    “不跟我持礼自远了?”

    丁繁缕问不出自己想听的,急得想跳脚,“我问你正事呢。”

    霍璟城故意卖关子,欠儿道:“你过来给我松松肩,我就告诉你。”

    丁繁缕二话不说就去了,抬手时两截细腕从衣袖下露出来,上面几圈红痕在白净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霍璟城一眼就看到了,当即拧起眉:“怎么勒出印子了?”

    丁繁缕不冷不热地说:“不是小侯爷绑的我么。”

    “我隔着袖子绑的,也没绑太紧。”霍璟城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定是自己挣了。”

    丁繁缕坦然道:“不挣怎么知道能不能跑。”

    霍璟城被她这大实话给刺了一下,向后仰着头看她,语重心长地说:“以后我说什么你就乖乖听着,有什么难事直接来找我,别总想自己逞强,我还能帮不了你?”

    丁繁缕站在他背后发愣,霍璟城拿后脑勺撞她一下,又问:“听见没?”

    丁繁缕回过神,眨了眨眼,有些激动地问:“意思是我娘没事儿?你给救出来了对吗?”

    霍璟城“嗯”了一声,从下往上盯着她小小的尖下巴,满脑子想着邀功:“你预备怎么谢我?”

    “那她现下在何处?人怎么样了?”

    “在我别院,就你上次喝醉去的那个,人也没什么大事,我着人请了大夫,先在我那儿养着就行。”霍璟城说完又把话绕回来,“你预备怎么谢我?”

    丁繁缕一门心思关心她娘,“她病得重不重?我能去瞧瞧吗?”

    霍璟城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先说怎么谢我。”

    丁繁缕顿了顿,垂着眼睛,“小侯爷既救了我娘,那便是恩人,让我怎么谢都行。”

    “当真?”

    “当真。”

    “那你叫声‘云骋哥哥’来听听。”

    霍璟城说得顺口,不知道这对恪守礼法的人来说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一个称呼。

    丁繁缕叫不出口,叫得出口的也不能叫,她一板一眼解释:“我可以叫你‘云骋’,但‘哥哥’不行,我是你庶祖母。”

    “庶祖母”三个字都出来了,霍璟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直起身,也不想着松肩了,背对着丁繁缕,轻嗤道,“平日里一口一个‘小侯爷’叫得那般顺嘴,如今倒在我面前充起长辈来了,庶祖母?”他哼笑一声,“你真觉得自己算得上我的庶祖母?”

    丁繁缕见霍璟城动了怒,忙不迭跪下赔礼:“妾身无意僭越,更没有以长辈自居之意,可我毕竟是侯爷的人,哪怕有名无实,也不敢乱了礼数,倘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损小侯爷声誉。”

    丁繁缕跪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端放在身前,霍璟城瞥一眼就能瞧见她腕上的红痕,她皮肤怎么会这样薄,那麻绳他昨日碰时并不觉得有多粗糙,这才放心捆了,不成想给她勒出了这么深的印子,有几处严重的好像都快要渗出血丝来了。

    丁繁缕等半天没等到回应,正琢磨要不要掉几滴眼泪装得再可怜些时,霍璟城忽然挥挥手,没什么好气地说:“赶紧起来,动不动就跪,不就打量着我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么。”

    丁繁缕听话起来了,谄媚地赔笑,“我也是为了小侯爷着想嘛。”

    霍璟城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不想叫,还说怎么谢我都行,满口胡言。”

    “这句是真的,不是胡言。”丁繁缕有点急地分辨,“救命之恩涌泉报,小侯爷若是非要用这份恩换那四个字来听,那繁缕为了恩人,也是能叫的。”

    “那便叫吧,我想听。”霍璟城直勾勾瞧着她,“来我耳边叫。”

    丁繁缕没想到他来真的,搅着手指头嗫嚅道:“真…真要这个啊?”

    “不然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

    丁繁缕下意识朝门外看,霍璟城直言:“放心,你今日与我在书房所言,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丁繁缕闻言收回目光,艰难地动了动唇,还是没能叫得出来。

    霍璟城看破她脸上的挣扎,伸手拽住她的衣裙,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近些,自下而上紧盯着她,“你不是我爷爷的人,从来都不是,这点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丁繁缕迷茫地眨眨眼,她不清楚,她就算不是侯爷的人,那也不是他霍璟城的人。

    “罢了,既然你这么为难……”

    “云骋哥哥。”

    霍璟城刚要放过她,丁繁缕突然就叫了出口。

    她的声音本是清泠如水的,说什么都干脆伶俐,从不黏糊,这会儿许是有些羞涩,听起来竟比平日里柔软许多,是霍璟城从没听过的调子,跟羽毛似的,轻飘飘的,钻进耳朵里令他抓心挠肝的痒。

    “再叫一声。”他还嫌不够。

    “啊?”丁繁缕好不容易一鼓作气叫出了口,没想到这厮还听上瘾了。

    丁繁缕一下子从脸蛋红到了耳朵尖儿,也懒得管什么恩情礼数了,这家伙分明就是在耍她玩儿!

    她又羞又恼地甩开霍璟城抓着她裙子的手,红着眼瞪他:“不带小侯爷这么作践人的!”

    霍璟城一时失度,眼看把人惹急了,怔了一瞬赶忙站起来哄:“不是,我不是作践你……”

    丁繁缕偏过头不肯看他,霍璟城又不好上手,只能围着她来回转,就差跪下了。

    “我的错我的错,你别气。”

    “你也别哭,我给你赔罪,我不用你叫了。”

    “我带你出府去见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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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好?”

    说到这句丁繁缕才终于搭理他,“真的吗?”

    对着眼前鼻子眼睛都红透了的小脸,霍璟城哪还说得出半个“假”字。

    “真的,现在就去如何?我亲自带你去。”

    丁繁缕点点头,心里的气消了不少,“我要回医室拿点药。”

    “去吧,我还在观松居后面的小门等你。”

    霍璟城原本就打算偷偷带丁繁缕出府去见她娘的,还想顺便用这件事再哄丁繁缕跟他说两句好听的来着,结果自己闹过了头,把这事变成赔礼道歉的东西了,半点儿好没讨着,他快悔死了。

    另一边,丁繁缕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她娘,便什么都不计较了,步履匆匆回了观松居,直奔医室取药。

    这些药都是她按照她娘以前的病症推断着配的,原想着等把她娘从霍荐手中救出来后就托人给送过去,如今自己能当面送,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拿着药从医室出来,经过长廊时一不留神听到不远处两个小女使在窃窃私语,聊得正是昨晚霍荐被抓的事。

    霍荐在宴席上当众被抓走下狱,还是因为谋杀亲侄这种大事,一时间府里上下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霍荐觊觎爵位的事。

    不过这两个女使口中却提到了另一个人——肃王。

    丁繁缕认得那两个女使,她们是观松居的人,这几日被沙嬷嬷分去伺候四姑奶奶一家,想必这些风声都是她们从那边听来的。

    肃王……

    丁繁缕住进京城也有五六年了,自然听过肃王的大名。

    莫非霍荐之事与肃王有关?那霍璟城说的“霍荐还不能杀”又是何意?他如何知道殿前司昨夜会来抓人,霍荐和霍璟城又是为何都选在昨日的家宴对对方下手的呢……

    丁繁缕一头雾水,她心里不安得很,总觉得这些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可凭她掌握的内情完全不够把这些事捋顺,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丁繁缕没敢耽搁太久,拿好东西就去小门外等着了。

    这回她比霍璟城动作快,出来的时候杨柏正在那儿栓马车。

    “姨奶奶来啦,您先上车吧,小侯爷换完衣裳就来。”

    “有劳了。”丁繁缕说完先上了车,听着杨柏在外头絮絮叨叨地跟她搭话。

    “姨奶奶这回去得巧,别院新换的厨子做的牡丹饼一绝,姨奶奶去了正好尝尝。”

    丁繁缕隔着帘子同杨柏说话:“我去看看我娘,不用吃什么点心。”

    “姨奶奶不必客气,小侯爷回府前就让人做了,说是给你和昆少爷各一份。”

    “昆少爷?”

    “啊,就是四姑奶奶家的少爷,姨奶奶昨日可能没留意到,他比小侯爷小几岁,可惜小时候高烧烧坏了,心智就只有四五岁那么大,也是可怜。”

    杨柏说着直叹气,丁繁缕眼珠一转,顺势说:“小侯爷果然是个好哥哥。”

    “小侯爷孝敬四姑奶奶,自然也对昆少爷好了。”

    “在侯府能有一份纯粹的亲情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可惜四姑奶奶常年不在京城,也难为侯爷和小侯爷时常挂念了。”

    “可不是吗!”杨柏大大咧咧感叹着,“不过眼下也快好了,待四姑老爷升任了给事中,四姑奶奶一家便能留在京城了。”

    丁繁缕眸色一深,还未来得及多问两句就听到车外传来了霍璟城责骂杨柏的声音。

    “你又在多什么嘴,我看你是真不想要自个儿的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