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繁缕将最后一批药材归置好时天都快黑了,兰心过来催她,她才发觉已经到了饭点儿。
她从医室出来去洗了把手,然后到小厨房端来老侯爷的晚膳过去侍候老侯爷进食。
这会儿日头刚下去,天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连灰白色的院墙都漫上了一层流霞。
丁繁缕一如往常地推门进屋,甫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侯爷床前的人。
她有日子没见到霍璟城了,自打那日说好要持礼自远后,她有意将霍璟城来晨昏定省的时候给避开了,今日猛地一碰见,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霍璟城就坐在那儿若无其事地看着她,丁繁缕先是稍显别扭地移开了眼,但移开后又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于是转回头大大方方地施了礼。
丁繁缕行完礼就没再看霍璟城,将饭菜放到案前,走到床边去扶老侯爷起来吃饭。
“吃饭了,侯爷。”
老侯爷就着她的手坐起身,丁繁缕在老侯爷身后垫上软枕,再细心帮着掖好被子,以免进风。
“繁缕。”老侯爷拍拍她的手叫了她一声,瞧着心情甚好的样子。
“哎,侯爷。”丁繁缕柔声应着,“怎么了?”
老侯爷本想同丁繁缕分享一下喜事,可一转脸看着她,不由得皱起了眉,“我怎么觉着你近日瘦了许多呢,可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丁繁缕端了汤碗过来,先喂老侯爷喝汤,“就是天暖和了,把厚衣裳换下以后显得人单薄了而已。”
“你整日照顾我,可别忘了也要顾好自己。”
“我会的侯爷,您甭担心我。”
老侯爷又关切了两句,这才想起来把喜事告诉丁繁缕,“繁缕啊,城儿方才同我讲,说近日来风平浪静,水路畅通无阻,珍儿一家明日便能抵京。”
最后那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落到了丁繁缕的头上,硬生生劈得她两眼一黑。
她知道自己此刻该笑,该说些吉利话恭喜老侯爷,该表现出惊喜高兴的模样,可她怔忡半晌,也只是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一句,“明…明日?”
老侯爷被高兴冲昏了头脑,没觉得丁繁缕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嗯,就明日,是突然了些,不过早到总比晚到要好,你说是吧?”
丁繁缕强颜欢笑地点点头,木讷地答道:“是好事……好事……”
她点完头下意识望了霍璟城一眼,却对上了霍璟城复杂的目光。
丁繁缕心脏狠狠颤动了下,生怕被霍璟城瞧出端倪,赶忙转回了头,继续喂老侯爷喝汤。
霍璟城没待太久便走了,丁繁缕心神不宁地伺候老侯爷吃完饭,端着餐盘出去时,人还没缓过劲儿来。
端着空碗送到小厨房,兰心给她盛好了饭菜,她却没什么胃口吃了,胡乱塞了两口就去了医室。
霍珍提前到了,那家宴就得提前办,可丁繁缕还没想好该怎么下毒。
天已经黑透了,医室内没掌灯,丁繁缕坐在黑暗里,绞尽脑汁筹谋着到时候该怎么下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医室就在丁繁缕卧房隔壁,这个地方天一黑除了她和兰心之外没人会来,而兰心不会像这样一声不吭地、诡异地敲门。
“谁?”
丁繁缕冲着门外问了一声,可对方只一味地扣门,根本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丁繁缕心中猜到个大概,无奈过去开门,门外果然是霍荐派来的小厮。
她直截了当问:“什么事?”
那小厮拱手转述来意:“二爷命我来给姨娘提个醒,四姑奶奶明日傍晚前抵京,侯府明夜便设家宴,还请姨娘莫要忘了正事。”
丁繁缕没好气道:“你回去告诉二爷,姑奶奶提前到了,我筹备不及,没法儿在明日行事,让二爷再另想别的法子吧。”
那人弯身垂眼,模样瞧着恭顺,说出口的话却是冷言冷语,“二爷猜到您会这么说,所以特意让我知会姨娘一句,二爷能等,可您重病的娘亲怕是等不了,还望姨娘三思。”
丁繁缕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咬牙忍道:“知道了,你去回禀二爷,叫他莫要为难我娘,我自会按他说的办。”
送走来人,丁繁缕回到医室,将烛火点燃,借着微暗的烛光拉开一扇柜橱,取出里面包裹严实的油纸。
这是她这些天碾制出来的生乌头粉,这东西粉末极细,投入烈酒内能快速融进酒里,且只需服用极少量便可让人在一刻钟之内心悸而亡。
但也有个坏处,那便是这死法并不稀奇,仵作稍一查验便可验明真相。
丁繁缕本想谋一个能在事后帮自己洗脱嫌疑的两全之策,但霍珍的提前抵京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只能拼死一搏了。
如此一来,此番就算事成恐怕她也难逃一死,但她无路可选,不得不做,只有做了,她娘才能有一线生机。
当晚,丁繁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能合眼。
翌日老侯爷一见她双眼下挂着重重的乌青,便直接把她赶回去休息了,让她等霍珍入府后再出来迎客。
丁繁缕压根睡不着,睁着眼从早上等了到傍晚,约摸着快到时候了,便先行到老侯爷房里等着了。
霍珍出嫁十余年,丈夫在滁州为官,因路途遥远,近些年来京省亲的次数并不多,加上老侯爷如今病着,这一回几乎惊动了整个侯府。
霍璟城同几位小辈直接驱车到渡头接人,丁繁缕守在老侯爷身边,在房里等着,一同陪着的还有霍荐霍荣两家人。
老侯爷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不消一刻钟就要差人出去问一趟,眼见着是等不及了。
霍荣在一旁揣着手:“行了爹,璟城璟培几个早早就去渡头守着了,接上人立马就回,您就安心等吧。”
三夫人斜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四妹常年回不来,不比咱们都守在跟前,父亲能不惦记吗。”
霍荣嘁了嘁:“父亲惦记她,我看她倒未必惦记父亲,父亲都病了多少时日了,早怎么不来。”
霍荣讥讽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侯爷瞪起眼,指着霍荣咳道:“你再多说一句,便回你的院里,别在我跟前碍眼咳咳咳……”
丁繁缕急忙上前帮老侯爷拍背顺气,轻声提醒:“侯爷莫要动怒,有话慢慢说。”
霍荐伸手想扶老侯爷躺下:“父亲还是躺回去吧,这会儿屋里的人进进出出的,您当心受了凉。”
“无妨。”老侯爷抬手制止,“我今日就算被大风卷了去,也要等你妹妹进门。”
霍荐无奈退回一旁,阴森森地瞥了霍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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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
霍荣不屑一顾,这府里谁先死后死与他何干,反正那爵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头上。
丁繁缕给老侯爷拍了好一会儿背,最后又喂了半杯茶才勉强帮他顺下这口气。
这屋内除了霍荐霍荣两对夫妻外,还有几个尚未成人的孙子孙女,甚至二夫人怀里还抱着他家长子去年年底新添的曾孙。
这一大家子几乎盛满了这间卧房,全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这些个骨肉至亲仗着祖辈恩荫立足,历年来纵情于声色犬马,可方才老侯爷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甚至眼看就要咳出血来,却没一人流露出半分关切担忧之色。
人心竟能凉薄至此。
丁繁缕忽然想到霍璟城,不管他性情如何,至少他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如若没有霍璟城,让靖远侯的爵位落到这些人手里,那霍氏一族岂不完了……
从余晖等到日暮,终于等到了一行马车入府。
老侯爷忍不住站了起来,让丁繁缕搀着他出了屋,等在院门前,其余人按身份排在老侯爷两侧和身后。
丁繁缕顺着老侯爷翘首以盼的目光,远远的,就看见霍璟城陪着一对夫妇疾步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众小辈。
老侯爷未等人走近,便朝着来人的方向激动地伸出手。
那妇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眼含热泪地握住了老侯爷的手,哭道:“父亲……”
父女俩双手紧握,几行清泪相对,一时间哽咽难言。
丁繁缕想到自己那位不知现下身在何处、安危与否的母亲,不由得也跟着落了两滴泪。
霍荐怕老侯爷一时激荡伤身,于是站出来打断:“儿子知道父亲记挂四妹,但父亲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子,正厅宴席已经摆好了,父亲和四妹有什么话不如入宴慢慢细聊。”
老侯爷难得赞同了一次,拂去泪花点点头:“也好。”
霍荐颔首,然后不着痕迹地从丁繁缕手中接过老侯爷,与霍珍一同扶着老侯爷往正厅走,并暗中回头给了丁繁缕一个眼神。
众人的心思都专注在老侯爷他们父女身上,丁繁缕很快被人群挤到后面,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等众人都走远后,一个人折回了观松居内的医室。
霍荐在暗示她行事,她得赶快回去取乌头粉。
下人们都去忙着张罗宴席的事,观松居内几乎空无一人,丁繁缕提着裙摆跑回医室,推开门,快速翻出之前包好的乌头粉,用左手食指的指甲蘸取了一些出来,然后将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袖子内,打算待会儿找时机丢进厨下的泔水桶里。
做完这些后,丁繁缕长长吸了一口气,咬紧下唇屏住气息。
事已至此,便是不行也得行了。
她捏紧袖口,准备赶去宴席,一转身,猛然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霍璟城不知何时跟进来的,正站在她身前,一脸阴沉地凝视着她。
丁繁缕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想往后躲,却被身后的百眼柜拦住了去路。
医室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霍璟城的神情,但能看到他一双有如鹰隼的目光,好似烈焰般一寸一寸地灼烧着她。
霍璟城将丁繁缕困在他与百眼柜之间,一步步逼近,目光落到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寒声问:“手里拿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