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再冷酷的外表,因为一个善意的举动,瞬间就能让人对他改观。
更何况,岁杳本身就觉得,陈昭这人不错。
陈昭漠然写着卷子,思考时,拿笔的那只手在空中旋转,没转几下,在白纸上写了几个算式,笔尖一挥,写下答案。
岁杳喝完姜汤,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她在想,陈昭似乎是在等她说些什么,不然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做题,也没让她走。
岁杳是挺想要跟陈昭套套近乎,最好是真交上朋友。但她不是愿意顺着对方、让人如意的性子,简而言之,她就是一个犟种,就爱对着干。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偷偷凑近,往他下面几题看。
于是,便有了以下场景。
“那道题选b。”
“下一道选a。”
“我说得对吧,咳,下一道又选b。”
陈昭终于抬头。岁杳得逞,尾巴翘上天,春风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我会吧。”
遥想岁杳在校时,她走的就是高深莫测高冷学霸路线。听课,刷题,吃饭,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如:嗯,好,行。
同学见之冷,如高岭之上雪花,怕之避之。
唯好友黄心怡拆其伪装“呸”之,并放言全是放狗屁。
当事人岁杳摊手,并表示我很无奈,本人性格其实冷淡。只是生活所迫,各种基层工作不得不张开嘴,换上一副新的嘴脸。她十四岁开始养自己,做各种临时工、小时工、甚至是打黑工。
她仍记得,第一份工作,餐厅日结服务员,招收标准十六岁,不需要看身份证。所以她撒了谎得到了工作机会。餐厅经理曾怀疑问:“你看着好小。”
岁杳无所谓地回:“我早产生下来的,天生体格子小。”
不过以上种种早如过往云烟,岁杳由以上经历练就的厚脸皮实属不易。
因此,她也更知道,面对性格冷不爱说话的人,想要接近,就得不停地找话聊。聊着聊着,见着见着,就容易熟了。
岁杳一脸无辜说:“陈昭同学,请不要这么看我,你应该看你的题。”
陈昭在练习题夹缝中翻翻找找,抽出张巴掌大的不明纸张,放桌上,送到她面前。岁杳疑惑,翻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你给我卷子干什么,还是竞赛题?!”
陈昭重新低头,当下又继续慢慢悠悠地做题,一句话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做题也塞不住你的嘴,那你也做吧。
岁杳从他笔袋里掏出一支笔,没精打采垂着头:“别怪我弄乱你的笔袋,这是你逼我的!”
陈昭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默默观察,岁杳神色认真,叼着笔,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少了市井气,多了许多她本该有的意气,一派平静、平和、平心。
他不进卧室,跑来这里做卷子,给人聊天的机会,的确是想套些什么。但很显然,两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谁也讨不到谁的便宜,故而,莫名变成如今诡异祥和的局面。
笔尖落纸莎莎莎莎。
陈昭忽然想:“春来,窗外树枝上开的花,独自醉风时也是这个声音。”
片刻落笔,岁杳拱手奉送后,垂眼看着陈昭那只握着红笔、唰唰唰打勾的手。他的手很好看,皮肤冷白,手指修长,像是一副好看的画。特别是动作间一圈一竖一撇一捺、为她打上98分的时候最好看。
“耶!”岁杳振臂高呼,喜形于色,“我厉害吧,竞赛题照样手拿把掐,高分手到擒来。”
陈昭静听,观她说完,便道:“你思维敏捷,底子不错。以你的能力,被扣的那两分不是你的水平该出现的错误。”
岁杳差点脚底一滑,打个趔趄。
陈昭目光从卷面上硕大的“岁杳”二字移开,淡道:“被扣分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容易激动,在最后关头得意忘形,粗心大意犯了错。”
岁杳拂手而坐,身体后倾,佯装惊叹道:“明察秋毫,慧眼独具。陈昭同学,你好厉害啊。”
陈昭又道:“第二种,你既不容易激动又不会粗心大意。一百分对你来说很容易,同样,理应如此。但你,却故意在最简单,最明显,最容易被发现的得分点犯了错。”
岁杳一点不意外,毫无悔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错误够简单够明显,也够容易被发现。
此举,比起挑衅,更像是,明目张胆地捉弄。
“做不够,从那叠里抽。”岁杳听见陈昭说。
岁杳当然不想做卷子,她才不抽卷子,只见,陈昭放下小卷,微微挪动,侧身对着岁杳,继续看新题。
陈昭不想说话,就会选择直接无视或者躲着。岁杳算是看出来了。
岁杳一贯秉持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原则,她既然不能套话,也要把之前失去的场子找回来。
简称,耍嘴皮耍回来。
“你不是已经做完两张卷子了吗,”岁杳脚尖一转,直直扭过身,探出头,故意又凑到他的视野内,说,“你不会是故意躲我吧。”
岁杳盯看两秒:“你这题数算得不对。”
陈昭的笔尖一顿,没动作,没吭声。
岁杳喊起“陈昭同学”朗朗上口,并且单方面决定以后就这么叫了,这样叫显得两人多熟啊,她半挑着眉,得寸进尺说:“陈昭同学,常言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粗心大意一道题,以后就丢能决定命运的好几分,这多不——”
陈昭终于忍无可忍,转回身,伸出手,冷酷说:“姜汤还给我。”
岁杳讶然:“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讨回来?这么做是不好的。陈昭同学,你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我要状告!”
陈昭像是不想跟她玩幼稚游戏,选择性耳聋,但伸出去的那只手莫名变得扎眼,立马藏在了身后。
岁杳半挑着眉:“又不说话了?”
陈昭无视人的水平一流,充耳不闻,继续算题。
岁杳换了个招数,盯着他笔下的卷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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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无声蠕动了几下,灰溜溜地拖着调子说:“陈昭同学,真伤心,我真心把你当好朋友呢,你都不理我。”
陈昭这才停下笔,他说:“不要拖长嗓子这样喊我。”
岁杳“哦”地扬了一声,肉眼可见得逞说:“你没反驳‘好朋友’三个字,看来你也很认可喔,好朋友。”
陈昭从来没遇到过岁杳这样的人,又被套了一次,他一顿,沉声:“你别说了。”
岁杳歪着头,忽然一笑:“陈昭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一样的想法。你不说,还不准我说了?”
陈昭:“........”
岁杳有心跟他交朋友,知道他无心写卷子,于是,举起自己那张小卷,指着上面刻意写得硕大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姓岁名杳。怎么样,好听吧?你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诶。”
岁杳边说边上手去抢陈昭手上的练习题。陈昭正垂眼认真地看她的名字,一时不察,被岁杳得了手,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岁杳扬起手一躲。
距离不合适,陈昭冷不丁地住了手,冰碴子快挂到脸上。
岁杳很擅长察言观色和分析人,很快确定,他只是看起来冷冰冰而已。
“礼尚往来,我给你看了我的名字,”岁杳翻开练习册第一页,看清了那两个字,“你也要给我看你的。”
这个瞬间,陈昭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带点僵硬,又似乎是带点迟疑。接着,他再次伸出手,很坚持地说:“看完还我。”
岁杳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礼貌的人,她看完名字,把翻开的书页合上,完完整整还给了陈昭。
陈昭拿回练习册,自顾自背对岁杳,留下一个后脑勺。
岁杳忍俊不禁,单手托腮说:“卷子是你朋友吗,一个人做题多无聊,我们聊聊天呗。”
陈昭坐在沙发上,高高的个头投落下一团影子,他没起伏的声音说:“不聊。”
岁杳冲某个后脑勺笑说:“你这不是回我了吗?”
说完,岁杳清晰地看见,某人绷直了肩背,她越看越觉得有趣极了,胆子越发的肥。又趁热打铁,说了很多堪称闲得没边的废话。
我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欸,你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
岁杳前仆后继,占了上风,一嗓子响起来没完没了,陈昭拎起卷子,头也不回,终于说话:“等会儿有人回来。”
岁杳坐定,不在乎驱逐令下来,更在乎继续找话题说,“你爸爸妈妈吗?下班蛮晚的,你经常一个人这么晚在家?”
陈昭四个字终结话题:“你走不走。”
岁杳聊得差不多,对今天的成果很满意,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我走我走。”
她边说边走,嘴巴拉巴拉个不停地嘘寒问暖。
直到门“嘎达”被关上,声音稍微被隔绝在外,陈昭才放松下来,他转回身,目光稍定,微微一愣。
只见,桌面上一颗草莓糖压着一张五十元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