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杳感到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如同整个人被冰冷潮水彻底吞没。她拼尽全力挣脱沉沦,骤然从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紧绷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凭借微弱的光线。
她看清背后墙面斑驳,贴着张满是灰尘看不清文字的招聘启事。
四周闹声阵阵,时不时蹦出几句难听的辱骂。
岁杳眯着眼,隐隐看见前方约莫四人围着什么。
“呸。就你这小白脸还妄想跟我们任哥抢。”
“识相一点别逼我们动粗。乖乖的配合拍几张照片,要不了你的命。”
岁杳倚墙站着,表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
她在黑暗中不动声色撇下眼,简单观察四周,判断自己身处废弃仓库之类的地方。
总结:情况突然,不好随意妄动。
所幸那些人背对着她,暂时发现不了。
那几人骂完后却是死一般沉寂。
片刻后,他们语锋逼转,像是失去耐心,命令说:“现在,跪下,衣服脱掉。不然,小心我手上的刀子见血了。”
岁杳从头到尾打量,从背后看,那些人穿着统一外套,一眼看去,辣眼的配色像是校服。
她与他们之间,距离不远不近。
光线太暗,难以看清是哪个学校,只能判断不是一中。
所以。
这是初版校园霸凌,终极版未成年杀人未遂案发现场?
岁杳静然,左看右看,瞄准目标,默默蹲下身,轻手拾起脚边的板砖。
“故意杀人,最少十年。”
有人从昏暗中走出,立在四人前,冷冷地绷起眼皮:“你们想几年?”
那是一个少年,个子很高,又冷又帅,单肩挎黑书包,身着板正的白衬衫,一尘不染,腰间却松松垮垮系着校服。
岁杳多看了几眼。
“少唬人!我们又不杀你!”
少年拍掉衣领上蹭到的灰,撩开眼皮,漠然反问:“拿刀威胁还不算?”
“我呸,”那男生被看得心头发怵,嘴硬道,“真当我不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吗?”
几个小弟一听,胆子大起来:“说得对!我们未成年,就算杀了你也不怕!”
少年被人围着,面无表情:“建议你们普及一下刑法,以及中学思想品德教育。”
为首男生脸色阴沉,大声喝道:“你还挺嚣张?”
话音刚落,他单手握紧短刀,跨步上前,二话不说径直刺了过去!
那少年身形反应迅捷,脚下旋身一转,侧身避开刺来的尖刀。他背在身后的左手骤然探出,铁棍直直挥出,只听“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对方小腿上。
那人脚步踉跄失衡,少年顺势扬臂再挥铁棍,又狠狠砸向他小腿,力道直逼得对方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少年的手段竟是比其更为狠烈。
岁杳越看越奇,她要是掺进去怕是第一招就被捅死了,还好稳住了没有冲动。思及此,不禁暗骂:“倒霉倒计时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她垂眼扫过手腕。
上面赫然显示72:00:00。
归零的倒计时重置为三天。
岁杳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很疼,说明还是清醒的没有在做梦。
岁杳大脑开始转动,垂眼不动声色地仔细检查自身。
身量对,短发对,穿着还是旧棉衣和发白牛仔裤。
这是她原本的身体。
眼前的辱骂斗殴,进行得如火如荼。
三个小弟骂得一般,打得也一般。
“我靠!你活腻歪了敢打我们大哥!”
“你们把他棍子抢了按住!大哥,我给你报仇!”
三个小弟赤手空拳,步伐凌乱,却拳风烈烈,毫无技巧全靠手劲儿。但那少年步伐稳健,手法无比娴熟与顺畅,一连闪、敲、刺、劈动作,身形俊逸又得章法,明显是个练过的。
可惜。
练是练过,但练得不多。
岁杳看见有个没那么蠢,稍微聪明一点的混混,意识到打不过,抄起地上杂乱堆放的铁棍就开始乱挥。
其余两个见状,才反应过来原来可以使用“武器”啊!
这里是废弃仓库。
板砖、破铜烂铁多如牛毛,随便一捡都能拿来砍人。
那个被踹倒的男生反应过来,闪身进入,一刀挥去差点让那少年见血。
那少年与此四人相比,明显落于下风,但丝毫不见怯色。
四人难缠。
少年低声“啧”了一下,一直沉默揍人的他,忽然开口说话:“任家骏就没告诉你们,要是我死了,遭殃的只会是你们?”
闻言,挥刀男子踌躇。
少年抓住空隙,低头闪过,往后抽身退开,与他们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霎时,针锋相对。
“心机够深啊!”
挥刀男子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咬牙切齿道。
少年没什么表情,漫不经心拎起铁棍:“你刀刀致命,我不躲,傻站着被你们捅死吗。”
小弟听得肺都要气炸,又不甘心又气急败坏道:“难道你下手就轻了?要是我们任何一个出事了,你也脱不了干系,一起坐牢去吧。”
持刀男子一巴掌拍在说话小弟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痛骂:“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坐牢。”
小弟捂着头,表情很纳闷:“.......”
持刀男子明显生气,说话都开始不过脑子:“谁说我们会遭殃?这里是废弃区域,既没有监控又没有目击证人,就算你死了,谁又能发现。”
小弟们得意附和:“就是,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知道。”
岁杳算是大开眼界,品尝到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遍的感觉。
这几人,尤其是持刀的大傻个,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们真当拿着编制端着铁饭碗的警察是吃软饭的?
只要周遭监控一排查,再一询问那少年社交圈,分分钟钟查到他们。
那少年似乎也觉得跟蠢货讲这些拉低智商,故而放弃继续话题。
“你说的对,不会有人看到我是怎么死的,”少年话音一顿,忽地侧过头,越过四人直勾勾盯着岁杳,冷淡道:“但是,有鬼一直看着啊。”
众人齐齐转头,顿时大惊失色。
四个大高个被吓得花容失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岁杳心中跟着一串:“啊啊!!啊啊.......”
然后,岁杳顿了两秒,脑子一转,当即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她就说这人明明看起来是个心狠话不多的角色,为什么会跟这些蠢货废话。
原来是早就发现她,在察觉到情况不利后刻意激怒对方转移注意力,铺好了话直接拿她当枪使。
岁杳不确保自己能打过四人,只好暂时顺了他的意,低着头,让黑发垂落挡住脸庞,声音幽怨空灵:“还、我、命、来!我死得好惨啊,还我命来!”
哐啷啷。
各种铁棍刀子落地的声音。
四人满脸惊恐,高举臂膀,撒腿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哭喊。
“救命啊啊啊啊啊!妈妈!!!有女鬼索命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大哥等等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
直到声音远去,岁杳抬脸:“......”
方才拽的跟二五八万的四个大高个竟然被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有点难以相信。
胆子这么小?
事情竟然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神反转啊。
少年随意丢开铁棍,拍掉手上的脏灰,经过岁杳时完全无视。
岁杳感到不满,利用完就扔,付片酬了么。
岁杳望着少年的背影,叫住他:“喂,你不谢谢我吗。”
少年停住,偏过头,眼皮半垂盯她,正经询问:“你不是鬼?”
岁杳:“?”
岁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了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慢吞吞道:“你以为我是鬼,那你还不怕我?”
少年目露疑惑:“鬼有什么好怕的,又弄不死我。”
这回答真是好一番高见.......
岁杳服气。
岁杳丢开沉重的板砖,拍掉手上的灰,对那少年道:“礼貌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言简意赅:“仓库。”
岁杳半挑着眉:“谁问你这个。”
少年想了想,又道:“地球。”
“........”岁杳新奇的脑回路都愣了三秒,随即咬牙切齿道,“第一,我不是鬼,是人,合法公民是也。不是火星人也不是金星人。第二,我是问这里的地理位置,也就是哪个市哪个区哪条街。”
少年显然对此问心无愧,说话更是语出惊人:“你凭空出现,似人似鬼,我告诉你了,我会被诅咒么?”
“?”
岁杳心说:“我收回刚才的想法,夸他聪明算我眼瞎。”
不过,她也从少年的口中得到一个关键信息:凭空出现。
“再怎么说也是我帮你脱困了吧。”岁杳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板砖,认真说,“我原本是想帮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这样子估计一冲出来就会被一刀干掉。”
少年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
岁杳面不改色:“我凭空出现这事儿说来话长,不过我保证,我真的是人。”
少年淡淡地“哦”了声,然后,扬长而去。
岁杳呆在原地,没想到人就这么走了。
不好奇不询问,真就把她当做凭空出现的空气。
岁杳没办法,既然那少年不说,那自己想办法问。
世界上人这么多,她还不信没人可以解答。
但当她一走出废弃仓库就傻眼了,不是降临异世,也不是穿越异国他乡。
岁杳踩着沙土跌跌撞撞,在砖墙口往外看。
车水马龙的街道,熟悉的环境。
岁杳一拍大腿。
这不是西陵峡三路吗!再转一个弯,就是青市一中。
岁杳垂眼盯着手腕,倒计时在继续,目露困惑。
这倒霉腕表功能就是......地铁?
想不通,而且寒假期间,怎么会有学生在这边,也是高三的?
暮色将至,寒风习习。
岁杳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摸了摸自己的兜儿,空无一物,才想起来钱全给出去了。
原本准备掏出手机请求紧急救援,却摸个空。
岁杳浑身一个激灵,翻了找,找了翻,还跑回废弃仓库找了找,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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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什么都没找到。
总结:又是一笔花销。
岁杳一阵头疼,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且仔细回想,又觉得怪异。
岁杳心想:“算了,肯定是这倒霉腕表搞的鬼。但没事,她跟学校旁边商铺老板很熟,暂时赊赊账是可以的。”
说干就干。
岁杳抬脚狂走,些许车辆擦肩而过,边走边疑惑。
这些破墙什么时候补好了?
难道施工队过年期间终于愿意发放三倍工资了?
三步化作两步,岁杳往后仰了仰头,从上而下打量崭新的欢欢商铺,以及年轻不止十岁的老板,终于咂摸过来:不对劲。
收银台。
岁杳瞪着眼,跟欢欢商铺的老板四目相对。
欢欢店铺老板摸了一把秀丽的黑发,奇怪道:“小姑娘,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老刘,额不是,”岁杳及时刹住,没继续喊老刘,“老板你头发挺靓的哈。”
老刘一听,被夸到心坎上,很高兴地说:“哈哈哈哈,有眼光,我经常保养当然靓啦。”
岁杳沉默地闭上了嘴,不忍说出你头发以后可能会秃。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岁杳还是确定一遍。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老板,你那电脑是不是坏了,我看年月日有点不对劲。”
老刘现在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还没戴上那副老花眼镜,但是已经有这方面的潜质。他眯着眼瞅近屏幕,一字一句道:“2026年2月16日,没错啊。”
朔朔寒风,不如吹取心中哇凉一片。
岁杳蹲在欢欢商铺门边,双手托腮,表情非常郁闷。
这倒霉腕表竟然把她带到了十九年前。
2026年!
2026年2月16日。
难怪垃圾墙变得崭新,老刘秀发回来了。
原来,倒霉玩意的功能不是地铁,而是时空穿梭。
脸还是自己的脸,衣服还是自己的衣服,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
手机不在。
要么是在穿梭的时候丢了,要么就是带不过来。
所以,就她身体过来了??奇怪啊,那这么想,衣服为什么跟着过来了。还是说,贴身的就可以。
岁杳掩面崩溃,搞什么啊,她就是一普通人,又不拯救世界。这穿越到过去的事情怎么就轮到她了,还没钱没身份证,妥妥黑户啊!
岁杳现在想的不是被抓去研究,也不是被当黑户驱逐出境。
而是。
好饿啊!
人是铁饭是钢,岁杳厚着脸皮进了欢欢商铺,又笑嘻嘻地拎着面包和矿泉水出来。她美滋滋地撕开面包包装,咬上去,感叹嘟哝:“老刘还是那么心善啊。”
刚啃没多久,岁杳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青市的冬天真的很要命。
岁杳以为,像她这样穿破棉衣的已经很惨很抗冻了。
没想到,还有人的抗冻能力比她再高十丈。
岁杳站起身,拎着没吃完的面包又进了一次欢欢商铺,出来时,背后还有未散地喊声:“小孩,赊账记得还啊,小本生意,扛不住欠的啊。”
岁杳抱着一小袋子水果糖,顺嘴往里丢了一颗草莓糖,笑着回头:“老板你放心,我就是对面一中的学生。要是我不还钱你找校长削我。”
欢欢老板喃喃说:“你这小姑娘,口齿倒是伶俐。”
一棵古树旁,少年铺着外套,坐在地面上,远看是一道无比靓丽的风景线。岁杳跨过马路,在他边上驻足站定。
见少年抬头望来,岁杳递出创可贴:“喂,你手臂被划伤了。”
少年微微一愣。
岁杳见他没反应,也不管,撕开创可贴,精准快速地给人贴了上去,又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草莓糖。
少年迟疑一瞬:“你....?”
岁杳瞪眼道:“我什么我。我好心,你坏心,知道么?”
少年:“......”
少年正色道:“抱歉。”
岁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把手中温热的矿泉水瓶贴在他手指旁,歪头道:“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温水,没喝过,拿着吧。大冷天的就穿个白衬衫,你比我还猛。”
少年不动,回道:“有秋衣。”
岁杳把水放在旁边,见他背脊挺直且单薄,多嘴了一句:“秋衣也不够抗寒的吧。”
少年不语。
岁杳低头看了他压着的校服,跟四个小混混的不一样。
这是一中的校服。
岁杳颇为意外,原来还是相隔十数年的校友,立马顿感亲切。
岁杳好奇问:“除夕还上课,高三的?”
少年简单回:“高二,少部分人自愿选择上不上。”
想起来了,有英才强化班来着,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岁杳就不爱上,难怪没什么人。
岁杳思索,高二的....
她觉得自己大的可能性更高,心情愉悦了一点,自我介绍说:“我叫岁杳,你呢。”
少年可能想着礼尚往来,回道:“陈昭。”
岁杳想多问问,扬声又说:“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陈昭垂着眼,沉声回:“丑。”
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校服之丑哪怕是跨越十数年还能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