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姐控要从小养起 > 18. 第十八章
    林佑山给他们分了学习小组,由周小萍几人先带着剩下的同学,把基础的音节都学会了,林佑生才正式开始教他们语法。

    倒也不是林佑山偷懒,而是这样更有效率,几个不会的同学之间还可以交流一些学习的心得,像他们以前似的。比起那个扑克脸老头让他们“自由摸索”的教学方法,林佑山已经很人道主义了。

    这天上课的时候,林佑山带了一只黑色的小长方块儿,大家不认得那是什么,只是好奇地张望着。

    等班里安静下来,林佑山把那个小长方块放到嘴边,从左到右划了一下。

    一连串流畅的音符从他嘴里蹦出来,跳跃而又连续,在这个乡土教室中格外灵动和突出。

    台下的学生都张着个嘴,傻傻地看着。

    “这是口琴,今天我教你们唱一首俄语歌。”林佑山笑了笑。

    他端着那只口琴:“这首歌叫……《摇篮曲》。”

    他先是用口琴起了一个调,吹得不像方才随意,而是认认真真地低声吹出了一段旋律。

    调子不高昂,口琴有些干燥的音色在教室里回荡着。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专注地听着。

    两句前奏过去。林佑山低沉的嗓音慢慢响起。

    一起走过公园的我们,

    你的手牵着我的。

    仍记得那蓝天,长椅,你的围巾。

    睡吧,

    请忘却昨日的战火与纷争。

    睡吧,

    请接受我,庇护我,爱我,

    在我们共同的明天。

    林佑山轻轻地唱着,每个发音都很清晰,陌生的语言裹着说不出的伤感,灌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也不知道这些小孩儿能不能听懂这首歌想表达的意思,虽然说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但有些情感确实可以通过旋律传达到……而当他抬起头来时,他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周小萍,双眼闪着泪光。

    林佑山愣了一下,随即对她笑了笑。

    周小萍立刻低下头,旁边的丁家强伸过一只手给她,周小萍就顺势揪着他的袖子按了按眼睛。

    俄语本来就是一种听感隆重的语言,加以战争的沥粹,表达和平的情感便格外精准。

    过了一阵儿,教室里才陆陆续续地响起掌声,一直响了一会儿才又稀稀拉拉地停下,那些孩子到此刻,终于是体会到了这种语言的魅力。

    林佑山如释重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林佑山一字一句地教他们唱。大伙儿都学得很认真,不知道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这种形式,还是被这首歌打动了。

    下课以后,大家都叽叽喳喳地围过来,问他这首歌是讲什么的。

    林有山:“这是一首歌颂和平的歌,明天我会教你们每句的意思。”

    大家就笑了,说现在这日子多好啊,还要歌颂和平吗。

    林佑山没有说话。

    他想到那时战火里的人们,哭泣的孩童,远走他乡后才得知的世界的纷争,自己也不过是渺小一叶。

    半晌,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大约真正懂得珍贵的人都是失去过的人吧。

    放了学后,周小萍几人依旧还是往林佑山家跑。

    林佑山烧了一壶水,看着他们问:“你们今天有什么不懂吗?”

    几个人摇摇头。

    林佑山把茶壶往桌面上一放,叹了一口气:“就专程来骚扰我的是吧。”

    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喜欢来找林佑山聊天,这人说什么都很有意思,也真的没有老师的架子。

    大概他确实也没做过多久老师吧……

    林佑山也习惯了,拉了张凳子坐下,撑着脑袋看着几个小孩:“你们念书也有差不多五年了,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几个小孩互相看了看。

    “子……子承父业?”王自强想到他魁梧的父亲。

    几人乐了,一个屠夫有什么业好承?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吗?

    马建新:“我爸妈都是工人,我应该也会按安排进厂吧?”

    陈家豪想了想点点头,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平平凡凡地过完一生。

    “想做什么和能做什么,不太一样。”李翠翠低头想了半晌,晃着腿说。

    林佑山看了她一眼,这个孩子太聪明了。

    很聪明,可这世事,却并不一定会善待一个很聪明的人。

    周小萍等他们说完:“我想……学农。”

    大家闻言很惊讶地看了过来。周小萍坦然地接受注视,看样子也并不是灵光一现,而是考虑了很久了。

    八九岁开始念书的这批人,大多读完初中就成年了,可以进厂上班。像他们这些家人都进厂当工人的,也不会留啥要名成高就的念头,念个书也只是为了有班上。

    至于学农……周小萍这意思,是想考大学了。

    大家都很是吃了一惊,李翠翠望着她没说话,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丁家强约莫能感应到周小萍想学农的原因——他们有同一个饥寒交迫的童年。

    林佑山未置可否,笑着点点头,转而看向没吭声的丁家强,歪了歪头。

    丁家强嘴张了张,还没从一下子塞满脑子的思绪里抽出个头来,下意识道:“我……还没想好。”

    林佑山同样也没有评价:“那就想好了再定,不急。”

    几人又东扯西扯地闲聊了几段,听林佑山讲什么聊斋志异,讲他见过的黄头发绿眼珠的人,唬得几个小孩一愣一愣。

    这些往日让他应接不暇的新世界,丁家强今天却听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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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他和周小萍,再亲近也不可能当一辈子难舍难分的玩伴。

    他偷偷欣赏周小萍有主见的性格,羡慕她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却也突然明白,周小萍想去的远方太远了,他到不了。

    丁家强晓得自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他知道,他们几人的成绩虽然都大差不差,然而真正聪明的只有李翠翠和周小萍二人。同样是成绩好,有人是理所当然,有人是咬牙坚持。

    这不太影响他们的起点,却确确实实决定了他们能到的终点。

    周小萍想去念大学,他跟不了。

    坐在那个熟悉的被夕阳洒满的小屋,耳边是熟悉的几道声音,夹杂着欢笑,丁家强却突然手脚发冷。

    他们的童年也太短,扭头还没忘记偷鸡摸狗的欢乐,抬头却能一眼望见他们分道扬镳的时刻。

    从此日常都成了往事,曾经有或无的一些情愫都将在一句普通的道别后,烟消云散。

    周小萍若是真念了大学,想来应有光华难掩的一段人生。

    而他们将成了某某厂里的一个甚么叫不出名字的工人,随后老去,随后死去。

    丁家强很害怕,害怕离开了周小萍。

    也害怕就这样沉没下去。

    林佑山扫了今天异常沉默的丁家强一眼,话头一转:“今天我那口琴吹的不错吧?”

    几个小孩都诚心诚意地点点头。

    林佑山于是笑着掏出那只琴,低头认真地用棉布擦了擦,问他们想不想再听一首,几人忙不迭吱声。

    丁家强回过神来,看向林佑山。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口琴,送到嘴边。

    ——若是你对青春年华有了感觉,那么说明它将要离你远去了。

    稳健的一个音先打头,欢乐的一个个音符排着队跟在后面,仿佛能听到虫鸣鸟吟,又看见他们手拉着手奔跑的一个个冬日。

    随后调子陡然加快,那些本来悠然可爱的节奏一下被冲得七零八落,听在心里让人下意识皱起眉头,不愿再回忆起那些美好的画面。

    曲至尾调,那凌乱的音符并没有和谐下来,却又像在激烈中找到了平衡点似的,还是让人心潮澎湃,却并没有那种不适了。

    像浪潮卷过滩涂,留下潮湿,也留下贝壳。

    最后一个音悠长地拉远,几个小孩都是听得痴了,很难不怀疑林佑山是炫技来了,一只小小的口琴能被他吹出这个高度。

    今天音乐素养可是提升得够本儿了。

    林佑山抬眼,却看见陶醉的几人中,角落那个黑而瘦的少年已经无声地泪流满面。

    丁家强默默抹了把脸,却没有了刚刚那种绝望的感觉。

    他想,就算考不上大学,他也要跟着周小萍,直到他再也追不上为止。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