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六人进这个小院子时是这学校里最小的孩子,如今毕业在即,他们却成了这里最大的一批孩子了。
有时候周小萍在做题的间隙看见窗外一边跑一边笑的小孩路过,仿佛透过他们看见当年那六个嬉笑玩闹的身影,一样的俏皮,一样的无虑。
不由得微微一哂,低头回到那灰纸黑字中。
临近毕业他们才发觉,原来他们生长大的小煤镇只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镇子,大也只大在地盘——毕竟偏僻。
小煤镇的教育资源,只是勉强凑个顶用——看这小学就知道,一个老师教两个年级,就算是人少也够呛了。
按理说,周小萍若是想考大学,首要之急就是先考出小煤镇,最好还要考去县里最好的初中。
说到考试,周小萍自认为考出小煤镇是绝没有什么问题,至于考上县里哪个初中,任课老师也说不出个担保。
听了她的忧虑,林佑山却说,“你?肯定行,不是现在,也是以后。”
周小萍没明白他说得这么玄乎是什么意思,不过猜个大概,应该算是支持……之类的吧。
总之,她仍每天都把那几套教材和题目翻了又翻,咬牙学着。
她这么拼,尚且说得出是为了念大学的理想,而除周小萍之外,六人组里最拼的竟然是丁家强……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其余四人学不过他们,下课后至多在教室多待一小时便回去了,于是这年来周小萍和丁家强就一起在教室学到饭点前再赶回去。
已经是他们平时要约好了回家的时间,身边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却还是一动不动的。周小萍又是好奇,又是想捉弄他。
“欸,你最近中邪啦,学这么入魔?”
周小萍从背后猛凑过来说话,丁家强正伏在案前,吓了一跳,一哆嗦笔从手里弹出了两个跟头,被他一把按住。
那笔质量不咋地,价格却不怎么亲民,摔出个好歹他心疼。
丁家强叹了口气。
“是啊,再不学怎么追得上你啊大学霸?”
周小萍听了,却不知道想到什么,没再追问,“哼”地一声,微微扭头,不肯看他。
二人把书包收好,拎上来走到门口,正碰见何淑仪从隔壁的教室走了出来,看见他俩,脚步顿了顿。
周小萍马上笑眯眯地打了招呼:“何老师。”
何淑仪对他们点了点头。她瞥见俩人沉甸甸的书包,顺势问:“最近功课学的怎么样?”
二人接道:“好好学着呢。”
何淑仪是低小的教师,自四年级起就没再教他们,不过周小萍心里还是很仰敬她,一直把她当自己的老师看。
何淑仪也一直很关心这几个娃娃,尤其是她的小班长周小萍。
兴许是她从周小萍身上能看见自己过去的影子吧。
何淑仪却不急着让他们走。她掏出表看了看,转头扫了他们一眼:“来一下办公室。”
二人愣了一下,随即应声,跟在了何淑仪后面。
看着眼前那个高大的女人,周小萍却丝毫没有小时候的慌张,只是好奇她唤他们去要做什么。
想到初入校园,一伙人怕她如避蛇蝎,及随后闹出的一串风波,不由得好笑。
进了办公室,何淑仪回到座位沉吟片刻:“我听你们老师说,最近毕业班有几人学得格外认真,留堂也留得格外晚,就猜是你们。”
一双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
何淑仪却转身去抽屉翻找什么:“你们……唉,也不容易。我听说了以后就替你们去外面问了问……”
周小萍仿佛有所预感似的,睁大双眼,看着何淑仪掏出一叠厚厚的资料。
她的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那个时候的学习资料好难找,杂货店能买到的参解零星不全,老师也忙,没什么时间让他们刨根问底地问。
一沓厚厚的纸,何淑仪说,不太全,她尽力问了以前的同窗——现在在各地教书的老师们要的。
周小萍颤抖地接过这一叠心血,上面偶有批注,一行整整齐齐的小字,是她非常熟悉的何淑仪的字迹。
何淑仪的声音还在响起。
“希望你们好好学……可以考出去。”女人微微笑着看他们。
周小萍拉着丁家强,二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门。
走在路上,周小萍还端在手上看那堆资料。大部分是卷子,夹着几页笔记,何淑仪说是不全,可在周小萍看来已经再丰富不过了。
看了一会,周小萍心里又是一阵感动,不晓得何淑仪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
丁家强看了她一眼:“别再哭了啊,我哄不住你。”
周小萍一手捏着资料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你去死!”
丁家强一边笑一边暗中搓了搓胳膊。
这个娘们真是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打这么重!
周小萍看着手里的纸,却突然想起来之前的话头,问他:“你做什么要学这么认真?你也要考大学啊?”
那年在林佑山的小屋聊未来,就属他没说出个所以然。
丁家强立刻摇了摇头,他可考不上,考个初中就累煞他了。
周小萍就更是疑惑,看着旁边那个黑而瘦高的男生:“那你随便考考不就行了,念个初中也不要成绩多好啊。”
丁家强默了半晌说:“可是你要上县里最好的初中的。”
一瞬间,周小萍就串起了他的前言后语。
此时正是四月底,路边的几棵京桃开了满怀,一阵风,周小萍的脸色就和那桃花一样带着粉红。
丁家强也不吭声,默默跟在她后面走着,等那阵风吹过周小萍,再吹到他身上。
周小萍心想,这个男的好讨厌!想再一起念书都要说得那么委婉,还要她猜!
又想,她一听便猜出是这个意思,可究竟又是什么意思呢?
二人都不再言语,却有丝丝缕缕的情愫,随着风充斥在二人之间,倒也不显得沉默。
周小萍将资料和丁家强一人分一半,拿回了家。待刷过一遍做好笔记,又和丁家强换回来。
一个小小的本子,记着整齐娟秀的字迹,是周小萍用一周时间整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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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她叫住剩下四个人,跟他们说精华都在这里边,看这本就够了,叫他们抄一遍。
马建新他们心思不在学习上,笑呵呵地应了,只有李翠翠轻轻接过那个本子,说了声谢谢。
四月天气还微凉,周小萍裹紧衣衫,于天蒙蒙亮中去学校。
学着学着,穿着的衣裳就嫌多了,一天早上犹豫一会,少穿了件外套,走到外头一看,艳阳高照,竟然是五月了。
五月了,离考试的日子就更近了,每天和发小几个打闹一会,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课桌前。身边那个男生一直在,陪着她起笔落笔,收好书包,再到路口分别。
这样的日子渐渐习惯下来,周小萍倒也不觉得疲惫,只是猛然一个晃神,时间又快进不少。
有时聊天,依旧是面前那五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蚊子声,一个大嗓门儿,一个愣头青,一个刺儿嘴,一个敏感心。
她却意识到他们六个抬眼就能插科打诨的日常正在飞速减少,心里一阵难受,又立刻掩盖过去。
周小萍知道,这样的心情一定是六个人所共有的,只是谁也没有表现出来。
几个想要留下的人,决了心不能拖住想高飞远走那几人的步子。
一不留神,五月也翻篇了。
纵使这个毕业班大多人并不需要多好的成绩,可考试的氛围却也一下子浓厚起来。
周小萍注意到,平时偶尔不愿意来上学的几个人竟然也按时出现在了课堂上。
她没有觉得讽刺,只是看着难得齐人的教室,想到了只来上了不到一年就退学的某人,沉默了一会,又拿起笔。
她该珍惜学习的机会。
说慢吧,所有人早已兵马齐备地守着这场考试;说快吧,总觉得他们同窗的时间还没太长,在这个小院里留下的光阴,还不足够让他们毫不挂怀地离开。
依旧是那个六年来每天进出的屋子,却有了不一样的气氛。
卷子从讲台上传下来,各人间需要按相同的空隙坐好,六人也不能像平日里挨着坐。
余光却还能看到旁边那个男生挺直的脊背,周小萍心里有一股暖意。
她拿起笔,耳边顿时静音。
认认真真地答好每一道题,从头到尾检查了一次,又从尾到头再看,终于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周小萍才发现手里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又是那个听了六年的铃铛在屋外摇起来,老师在台上敲敲桌子,让他们停笔,周小萍却有种流泪的冲动,咬住了下唇。
交上卷子,手一空,立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抽离了。
周小萍感到鸟鸣声立刻大起来,恍惚地扭头往门外看,竟然没发觉最近的太阳已经照得这么烈,刺眼灼目的光从门洞里洒了满地。
而门外的阳光里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却并不唬人的女人。
何淑仪笑着在门外等她,周小萍立刻冲出去,第一次扑到何淑仪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转头看到随后班里出来的男生,一如往常挺拔而低调,也是笑着看她。
周小萍觉得,这六年,也算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