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林佑山所说，头一天马建新把嘴巴都吹麻了也没弹出声，每天一闲下来就在那瞎琢磨。
有天晚上睡前他又不死心地试了试，没抱着要成功的决心，不成想突然就成功了。
马建新不可置信地蹦起来大喊一声，让正打着瞌睡的、被他那大嗓门吓得魂都出来了的马建新爸狠狠在屁股上削了一巴掌。
六个小孩没事儿就去林佑山家蹭吃蹭喝。
每次来的时候，他们都在不显眼的地方顺手拔两根玉米棒子。
——必须得插着空拔，因为正对门口的那块儿地已经让他们拔秃了，种玉米的农民逮了好几次都让这帮脚底抹油的小孩儿跑了。
几人带着战利品一进门就嚷着让林佑山给他们嘣爆米花。
他们熟门熟路地接过林佑山递过来的满满一大袋子，捏一颗爆米花丢进嘴里，问林佑山：“你为啥要学弹舌？”
林佑山跷着腿没个正形地瘫在他的小木椅上：“可能是无聊吧。”
确实是无聊，林佑山读大学的时候听到老师说有俄国留学活动就兴冲冲地报名了。
正是热血青春的时候，谁考虑那么多，他们几个同学脑子一热就扛着铺盖冲上火车直达莫斯科了。
几个小孩对着林佑山很鄙夷地说：“好玩物丧志哦——”
林佑山一口水喷出来，一脸黑线地抹了抹嘴。
兔崽子，等开学有的是机会收拾你们。
六人总是来瞎溜达，林佑山也闲着没事儿就教他们点俄语基础。
待到几个星期过后，几个人的弹舌已经说的很溜儿了，还能加上不同的元音。
林佑山也天天得意地欣赏自己的首批“门生”。
暑假过得比上学更快，一开始还不知道漫长的俩月咋玩才好。
刚消磨没几天，突觉开学日期近在咫尺，于是一边争分夺秒地玩一边争分夺秒地补作业，还感觉没玩尽兴就满头大汗地开学了。
一群人依旧按时回到学校，还是熟悉的配方，却有了点不熟悉的味道。
老师敲敲讲台。
“今天开始，俄语老师就会来给你们授课了。”
底下立刻像捅了马蜂窝似的人声鼎沸。
老师咳了好几声，假咳都变成真咳了才把声音压下去。
“……那么这样，等我这节课上完，俄语老师就会过来。”
他抹了把脑门，默默转头在黑板上开始板书，同时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帮小崽子们啊，快来个人镇住他们吧。
此时，林佑山正在他的新办公桌前欣赏学校给他派的搪瓷杯，油彩的画上，一只怒目圆睁的大母鸡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蹿出来把他啄个跟头。
刺耳的摇铃声突然响起，林佑山顿了一下，轻轻放下搪瓷杯，背着手悠悠然地站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眼神投向不远处教室的方向。
“哎，你们说那个新来的俄语老师是谁？我们村子里有这号人吗？还会俄语的。”一个女孩儿问她旁边的朋友。
她的那个朋友摇了摇头，不远处的周小萍六人听了，却是面色古怪。
……会俄语、新来的、能教人……
等等，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一抬眼，几人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手，装得人模狗样地从门口晃进来，正是细眉长眼的林佑山那厮！
林佑山一进门，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先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哇这么多人。”
他忽略了第一排周小萍几人见了鬼一样的眼神，忍着笑对着台下说：“大家好，我就是接下来带你们俄语的老师。我叫林佑山，大家喊我林老师就行了。”
台上，身姿颀长的短发青年对着台下一鞠躬，教室里慢慢响起掌声。
看学生们大多有些拘谨，林佑山于是拖了张凳子坐到讲桌边上，脸正对着周小萍几人。此时几人眼珠子还没收回眼眶里去，各个瞪着双大眼盯着他，就像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帮小孩一样。
林佑山笑了笑。
“今天，我们先从弹舌学起。”
“弹舌？什么是弹舌？”
“这玩意我们真能学会吗？我早听我爸说了，他都觉得这是假的，他都没见过人成功过。”
林佑山不语，只是瞥了周小萍一眼，周小萍立刻感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儿。
大事要坏！
林佑山等台下的议论声一过，笑眯眯地把话风一转：“那么我们先看一下优秀同学的示范吧。”
周小萍叹了口气，就知道林佑山这人没安好心。立刻，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小萍站起来。
班里的不少人都不解地望着她，林佑山则是好整以暇地准备看她展示。
林佑山：“首先我们先来发一个小小的弹舌头的声音。”
周小萍：“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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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们来找到刚刚准备弹出舌头的感觉，试一下把舌头吸在上颚……上颚就是你们嘴巴里的天花板……嘴张大……对了。”
班里有不少人都在偷偷跟着试，角落里时不时响起一声舌头没吸住，抽在空气上的脆响。
“下面大家发出‘te’的气音，吹的气要大而响。”
“特——”这次，跟着做的不再只有周小萍一人，教室里响起的是整整齐齐一声辅音。
“最后，”林佑山站起来，双手作势往前推了一下，“吸紧舌头，同时大力吹出te的声音！”
教室里，泄不成声的一片吹气声夹杂了好几声成功的弹舌音。
“哦哦我会了！”
“啥玩儿啊咋会的快教教我！”
林佑山在心里默默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好苗子还不少。
要是这换了他那个俄罗斯老教授，那扑克脸老头儿必定板着脸说“你们那句中国老话怎么讲来着，广撒网，抓的鱼就是多”，然后在一众学生尴尬的注视中，自得地“嘎嘎”两声哑笑。
周小萍一行人看着林佑山在讲台上突然傻笑两声，均是无言以对。
甫一放学，六个人便噔噔噔地跑到林佑山家门前去堵他。林佑山拎着行军包一回来，看到的就是家门口六个气鼓鼓的包子脸一齐蹲在门槛前的画面，心里已经是忍着笑了，嘴上却说：“干什么干什么？要尊师重道啊小盆友们。”
六有人看着他，都是心情复杂，这个没皮没脸的东西，居然真成了他们老师了。
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亦师亦友的观念，老师就是老师，是不能侵犯的长辈，没见过有谁和老师嬉笑打闹的。要是人看到了，肯定要骂一句没大没小。
因此，他们看着林佑山，突然觉得又生出了点距离感。好像林佑山不是那个总是一脸坏笑的臭男人，而像成了高高在上的老师了。
林佑山自顾自地开门，六人就在旁边瞪着他，怎么都没法把这个看着就不正经的人，和白天教室里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对上号。
话又说回来。
这人两个月了都没有透露一丁丁点消息，他就是他们新的俄语老师！
思及到此，几人更是怒不可遏，简直是把他们当猴耍！
林佑山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今天难道很帅吗？”
“……”他们就知道，这人白天的正经样儿都是装的！全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