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头自己笑了半晌,转身继续跛着脚去拿毛巾和盆了。周小萍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过去,接过老头手里的盆。
“郝……老头,我帮您吧。”
郝老头也没有推拒,笑呵呵地把东西递给了周小萍,大手往周小萍肩上拍了拍,竟比周小萍想象的温暖。
周小萍到屋外接了一盆水,试了试水温,真和冰块似的,赶紧端回屋里以免结了冰。
郝老头已经和丁家强一起把郝明亮安置好了,给他换了一套干爽的里衣,棉被厚厚地压了一层。郝明亮窝在被子里,底下有火炕烘着,脑门上都要冒汗了,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倒显得亮晶晶的。
周小萍把水盆放到一边地上,郝老头有些吃力地弯腰将毛巾浸湿,搭在郝明亮头上。
脑袋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郝明亮顿时头也不晕了,眼前也不转了,闭上眼睛舒服窝在被窝里。
郝老头垂头看着郝明亮,叹了口气:“我真是老了……”
郝明亮突然睁眼,脑袋上顶着毛巾转不了头,斜睨着看了他爹一眼:“没老呢。”
郝老头被他逗笑:“我都五十了,还不老。”
周小萍和丁家强闻言惊讶地看着郝老头,才五十?
看样子他俩以为老头都六十多了呢。
真是岁月催人老哇。
郝老头想起什么,马上站起来,嘀咕着:“哎呀,忘记感谢这两个娃娃了……”
他费劲地抬起胳膊,从柜子上拿下个玻璃罐子,晃一晃,里面叮当作响。他捡出两个来,递到周小萍和丁家强面前——是两个糖块儿。
二人的眼睛立刻亮了,郝老头笑着叫他们吃,二人便飞快地拿了放到嘴里,甜滋滋的糖味迅速蔓延到舌头上,和杂货铺里卖的是一个味道。
那时候最时兴的零食就是这种糖块儿了,一块能含好久,小孩都爱吃,嗦吧嗦吧能顶半天。最近萧条,他们都好久没见着卖这种糖块的了。
郝老头看他们吃完,有些谨慎地问:“你们……你们是郝明亮的朋友吧?”
二人愣了一下。说朋友吧,好像也算不上,没多大交集,说同学吧,他们确实也见不惯张大虎欺负郝明亮,想为他出头。
周小萍迎着郝老头期待的目光,刚要说是,郝明亮突然插嘴:“不是,就普通同学。”
“奥。”郝老头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丁家强看了周小萍一眼,明白她要说什么:“郝老头,别听他的,我们就是朋友,要么干啥送他回来。”
郝父子俩都愣了,郝老头喜笑颜开地道:“好啊,好啊,俺们明亮也有朋友了……爹没有拖累你。”
郝明亮则是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那郝老头叹了口气。
“自从俺被打倒了以后,地也收走了。俺们家原先也是农民,忙活一辈子,好不容易攒钱买了块地,想后半辈子能舒坦些,没想到……唉,这债也没还清,抠搜着掰点钱供几个娃娃念书,希望他们不要走我的老路啊。”
郝明亮难过地看着他爹,周小萍、丁家强也无言以对。
郝老头看看时间,站起来帮他们拿起土布包:“点儿也不早了,你们俩娃娃赶紧回家吧,莫耽误了,等明亮好了再去学校找你们。”
二人乖乖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又是萧瑟的北风。周小萍回头看了看昏暗室内的两个剪影,一老一少,一立一卧,说不出的孤单。
她顿住脚步,突然回头,辫子一甩:“郝老头,我们几个朋友明天还可以来你家看郝明亮不?”
郝老头的表情有些呆怔。
周小萍想了想,又俏皮地补充了一句:“您家糖块儿真好吃。”
郝老头恍然大悟似的笑开了:“来啊,明天还请你们吃。”说完咧着嘴对他们挥手,高兴得眼睛都眯没了。
周小萍拉上丁家强出了屋子,把门带上。
郝老头原来并不是怪老头。甚至他们想,人如其名,他该是个好老头。就算真要说怪,也怪在这个老头……还怪可爱的。
艳阳里,二人回味着嘴里的甜味,你追我赶地在满眼银白中跑回了家。
第二天回到教室,马建新等人立刻打听昨天的情报。
“郝明亮他爹真的很奇怪吗?”
周小萍摇摇头:“不奇怪。”
几人都大吃一惊的样子。
于是丁家强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周小萍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
“什么,你是说今天下午我们也要去看郝明亮?他家……哎,毕竟是曾经的……会不会影响不太好……”几人面露难色。
“咋了?”周小萍一挑眉,“他家有糖吃。”
王自强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几人坐立不安地听了一上午课,下午一放学,抄起布包就往郝明亮家去,周小萍被他们逗得哭笑不得,一群馋鬼。
周小萍立在门前,敲了两下,门又是立刻被打开了。不过这次不是一条门缝,而是大张着洞开。郝老头揣着手站在门边,被风吹得一哆嗦,一看门后边的娃娃竟然两个变六个,又一哆嗦,大抵是他家门前从没这么热闹过。
郝老头拘谨地站了两秒,连连招手让他们进来。
后面四人本来还有些犹豫,一看开门的这老头确实不似传言那样青面獠牙,尖嘴猴腮,就放宽了心挨个儿钻进了门。
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正对着门的桌子上,一个玻璃罐,小半罐白色的糖块儿安静地候着客人。
郝明亮头上还顶着那块破布,一见来人,眼底里的欣喜是藏不住的。
哪个小孩没幻想过自己家门庭若市,没希望过天天都有伙伴拉上自己一块儿玩?
郝明亮前几年的人生都因为他爹的名号抬不起头来,这次总算是了却了他一个梦想,心里想着,哪怕这回发烧好不了他也没有遗愿了!
当然,要是叫正在瞻前马后伺候他的爹知道这熊玩意儿心里在想啥,定要给他脑瓜子都削平了。
郝老头抖搂几下罐子,掉出来亮晶晶的糖块儿,勾着几个小孩的视线。甫一接到手里,几人便迫不及待地放进嘴巴,喟叹一声。
时间还很早,于是各人脱了外衫爬上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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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扯东扯西。
李翠翠问:“郝老头,你为什么不出工?”
几人被她一点才想到这个问题,确实十分好奇。
郝老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嗨,老毛病了。以前批斗的时候被打瘸了,不能干重活,又是这几天下雪下得狠,老疼。”
“哦!”几人很尴尬地大声应了一句。
大人闲着没事讨伐起以前吸人血的大地主,他们小孩也没少掺和。
又有人好奇了:“郝老头,你原来当大地主的时候平时咋过的?”
郝老头看了马建新一眼:“没有两天舒坦日子嘞。那地也是俺家凑钱买的,没到俩月就被收走了,哪来的舒坦日子?人倒霉起来哟……”
说到他人生最大的坎坷,郝老头也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笑呵呵的。
大家在心里偷偷惊讶于郝老头的淡然,不过没有表现出来。要将看待这老头的视角从被压迫的小农民转为平等的劳动者,还是需要时间的嘛!
虽然郝老头确实是好老头,但不代表他们可以一笔勾销,不然显得他们做小孩的多随便呀。
王自强又问:“郝老头,那你家其他人呢?”
这回是郝明亮接了话:“我哥姐几个很小就都跟着我妈跑了,我们几个太小带不走的就留下来跟着我爸。我弟弟妹妹……吃不饱,身体太差……一生病就没活下来。”
这回大家都不吭声了。
郝老头面上也有些藏不住的失落,为人父母哪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健健康康长大的,但那个时代就是这么残酷。
人命攸关的事,大家再不好开什么玩笑,一群孩子看郝老头的眼神,一时竟有些同情。
周小萍默默地想,总还是粮食不够吃。她常听闻大人讲,以前的米怎么怎么紧缺,想必争土地也是因为没处种地吧!
她才一年级,当然不晓得当年打仗的事儿。
含着丝丝缕缕放着甜味的糖,周小萍心里却苦涩地想,若是有吃不完的粮食,是不是郝老头的地也不会被收走?是不是郝明亮的弟弟妹妹也可以活下来?
她又想到家中挨饿的父母和弟妹,最后,才想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过的肚子。
周小萍在一片喧闹里想,希望明年的粮食有好收成。
郝老头被几个小孩儿另眼相待了也不恼,转而讲些干农活时在地里的趣事,偶尔做个夸张的表情,不知道他一脸褶子怎么做出那么丰富那么滑稽的表情。
看来有些人天生就有讲故事的天赋,很快一群孩子就被逗得俯仰大笑。郝明亮纵使已经听他爹讲了许多次了,还是忍不住也偷偷地竖起耳朵听,不时吭哧地笑。
到了要走的时间,一群小孩儿还依依不舍的样子。
什么怪老头、大地主的,早都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几人只盼着明天还来听郝老头讲故事。郝老头,就是好老头!
郝老头站在门边,露出一个老实而显得有些傻气的笑,把几个娃娃送走。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留住了方才屋里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