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搞什么？”
何淑仪很不悦地走到他们身边，胳膊底下还夹着两本书，显然是刚要去隔壁班上课。
周小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抬头凝视着何淑仪，眼睛里只有一点吃了痛的泪水，却没有一丝屈服。
张大虎几人在旁背着手左顾右盼，若无其事的样子。
何淑仪眼神向边上围的一圈人一扫，身边马上就有人告诉了何淑仪起因经过结果。
何淑仪听完了来龙去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危险，她看了二人一眼：“所以，你们是比赛还是斗殴？”
二人异口同声接道：“比赛。”
何淑仪抿着嘴，眼神从看着周小萍身上的土瞄到女孩灰不溜秋的圆脸：“你一个女孩子啊……”
周小萍以为何淑仪要关心她的伤势，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掷地有声地控诉张大虎。
或许何淑仪会对她于心不忍，叫她下次保护好自己呢？
毕竟她可是何淑仪的班长。
她以为何淑仪至少是站在她这边的。其实在心底里，大家都觉得，周小萍被针对的原因何淑仪不难猜到，甚至可能早有预料。
周小萍和绝大部分同学都这样认为，何淑仪虽然凶，但不可否认她是个很好的老师。
“……还是别那么好强了。”
周小萍睁大了眼睛。
周围很安静，教室里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缩回了脑袋。沙砾粗糙的触感犹在掌心，周小萍这时候才感觉到一些迟来的委屈，鼻头一阵一阵的酸意，她拼命睁大眼睛，让眼眶盛住泪珠。
什么……？
为什么不说张大虎，只说她？
身边很安静，没有人出声。周小萍却觉得周围的世界都旋转起来，旁边的人形都在扭曲、模糊，只有眼前高大女人的身影那样清晰。
何淑仪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周小萍敢说，她被扔在地上那一刻的震惊和难堪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大。
连何淑仪都觉得，她就应该忍气吞声么？！
张大虎先挑的事，她不该回击么？
那是她第一个崇拜的人……
周小萍猛追两步，弯腰将心里话喊了出来。
“何老师，你觉得女孩子就应该不好强，好欺负么？”
女孩的声音怒气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何淑仪的脚步顿了一下，缓缓地转过来：“我没这么说。”
周小萍瞪着她。
“不过。”何淑仪斟酌了一下，“如果生活还不能让你吃尽苦头，你可以试一试。”
“我会试的。”
周小萍目光如炬。
何淑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步子迈向别班的教室。气氛终于归于平静，各人各散伙，回了教室。周小萍几人则默默拿起先前丢在地上的水壶，往锅炉房走。
马建新、王国强几人一边打水，一边笨拙地安慰着一声不吭默默流泪的大姐：“小萍姐，别和那张大虎一般见识。要我说，那何淑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心偏的太明显了！你可是班长，她不仅不帮你，还要落井下石！”
丁家强没有凑上去，眼圈儿却也红了，怪自己没有拉着周小萍。要是他早些发现不对就好了。
周小萍几人不知道的是，转身后的何淑仪，脸上露出了一丝怔愣，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表情。上课的时候，也不引人注意地走了两回神。
一叶黄蝶，顺着秋风慢慢地落在了窗台上。
周小萍很郁闷地半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的是作业。两天过去，她心里却还在想着那天上午何淑仪的话，有些看不进书，捏着笔盯着窗外飘飞的黄叶。
何淑仪来讲课时对着她和同学还是一副大公无私的面孔，该点谁回答问题就点谁，该批评谁就批评谁，周小萍却始终觉得心里堵得慌。
实话说，她还是不能接受，那是何淑仪说出来的话。
让她不要好强。
虽然何淑仪才教了他们半年不到，周小萍也没有见过其他老师，可她认为何淑仪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
作为一个有原则的教师，她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但有任何人不懂，只要问何淑仪，她都会慢下来好好地讲解，不论优生差生。这种耐心是一心只想充分行使权力的人装不出来的，她的严厉，从来只体现在对他们的要求上。
这样的人，让周小萍崇拜。虽然何淑仪并不符合她起初对老师的期待，但却满足了她对人生首位师长权威的幻想，可以说她开学以来最开心的事，就是做了何淑仪的班长。
可那句冷淡、甚至有点冷漠的话让她不能接受。
——只因为她是女孩儿吗？
也许是因身为女孩儿的直觉，她对这句话有一种异常的敏感，心里刺挠。那句话里有一种莫名的恶意，不是对她，却让她觉得憋屈。
她觉得何淑仪不像会说这句话的人，或者说，这像是一句违心之言。
周小萍咬了咬牙，起身离开了教室。身旁几人不解地看着她，互相对视了几眼，都摸不着头脑。
现在还没到自习时间，踩过一路脆响的落叶，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周小萍晃着晃到何淑仪的桌前。
一般来找她问问题的孩子们都会在何淑仪桌前排着队等候，何淑仪向来也不在意他们在办公室里逛一逛，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办公桌前的椅子是木头凳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有补丁的外套，款式很老，就是家家户户最普通最常见的褂子。
周小萍想，不是说小煤镇有文化的人少，教师的工资算挺高吗？怎么何淑仪还这么节俭。
书柜里都是书，桌底下有油纸包着的几个书箱，没有其他东西。
何淑仪的桌面很简洁，一沓沓还没批改的作业就占了半壁江山。除此之外，几支笔，一个搪瓷杯，一个相框，但周小萍自觉地没有去看。
不久，何淑仪回了办公室，正看到发呆的周小萍。她先是不自觉地垂了垂眼，又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且反手把门带上，才问她：“什么事？”
周小萍惊醒似的回头，规规矩矩喊了声“何老师”，看着何淑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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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静的目光看着她，才犹豫着开口。
“老师，您说女孩子不要太要强……我不认可。”
静谧的小屋里，女孩和教师对视着。
何淑仪眼里有些惊讶，将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看着桌面角落的某处，没有立刻出声。
“我……我觉得我也可以不输给张大虎！”
“哦？那你要怎么胜过他？你成绩确实比他好，但是你在力气、手段上面比不过他。如果他一次次要捉弄你，你怎么办？”
何淑仪向后靠在椅背上，敲敲桌子，带着压迫的眼神看向周小萍。
“我……我可以……”
“你可以一次次被他摔倒，一次次受伤，一次次被羞辱，你可以毫不在意，是吗？”
“我可以……”
“你可以接受因为和他的赌气，导致你受到不可逆的伤害，错过许多机会，是吗？”
周小萍没有再说话。
何淑仪停了两秒，她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女孩，似乎在思考自己有没有说得过火。
最终，她还是微微叹了口气。
“老师没有觉得你做错了。”
眨眨眼，一点水痕在衣领上漫开，周小萍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地看向何淑仪。
“只是有些人和事，是不值得的，好吗？”何淑仪低声地道，周小萍不曾想过原来凶神恶煞的何淑仪也能用这样的温柔声音说话，一时间怔住了。
窗外，何淑仪看到有学生开始抱着作业本张望，于是推开凳子起身。
路过周小萍身边时，看着仰头凝视她的周小萍，何淑仪抛下一句轻轻的：“等你有能力蔑视所有人的时候，再让别人看到你的锋芒。”
何淑仪常年板着的脸上有微不可察的笑意，看着脑门梳的光溜溜的女孩，好像透过周小萍，看见了某个什么别的人，那眼神深深地直透到周小萍心底里去。
周小萍非常惊讶地转过头去，跟随着何淑仪的背影。
何淑仪转过身后，又恢复了周小萍、及周小萍的其他同学所最熟悉的那油盐不进的严肃面孔，去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放其他同学进来。
周小萍低下头，下意识地寻找刚刚最开始何淑仪听她讲话时目光的终点。
顺着刚刚何淑仪的视线看去，桌面的相框上是一张合照。一对夫妇，好几个从大到小排开的女孩儿，中间围着一个很年幼的小男孩，角落署着照片拥有者的名字。
第一个字是何，后面两个字不太熟悉。
“何老师，可以帮我讲讲这一题吗！”
“何老师，这个我为什么算不对呀……”
门口的何淑仪接过学生的作业本，扫了两眼，开始仔细讲解。若是再大些的孩子来看，兴许便能觉察出何淑仪的面容比平日更柔和些，好像发生了什么值得她展颜的事情。
周小萍在逐渐喧闹起来的办公室里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这俩月从国语课上学到的知识，灵光一现，终于认出了后边写的是什么字。
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何招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