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萍很荣幸地成为了一年级的班长,连带着看何淑仪的目光都多了些敬重——大概这就是知遇之恩吧!
她昂首挺胸,小脸红红地把课本发下去了。
何淑仪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学期要学习的内容,他们只顾上兴奋地翻看手里国语课本和算数课本上的图画,压根没心思听何淑仪在讲什么。
何淑仪也不在意,总归是开学第一天,她还有的是时间教他们。
他们低小的一天就一节课,共一个钟,半节上国语,半节上算数,全是何淑仪教。
下课了何淑仪去带其他年级,他们就能去操场上玩,或是在教室里自学。下午再在教室里写会作业,可以找老师答疑,两点就可以放学了。
何淑仪夹着她的课本哒哒哒地走出了门,后脚还没迈出去呢,教室里就炸了锅。
几人高兴地摇着周小萍:“小萍姐好厉害呀,刚来就当上班长了!”
周小萍被他们摇得头晕目眩,心里又有些得意。
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哟呵,还班长,不知道怎么当上的,纯运气吧。”
几人带着怒意回头,正是被何淑仪下了脸面的张大虎那厮,此时正看着何淑仪的新“爪牙”哪看哪不顺眼。
周小萍和张大虎的目光在空中呲嚓带闪电地交战了几个来回。
二人后面各自的“军团”也不甘示弱地互瞪着。这张大虎家境还比较殷实,对朋友出手也挺大方,因此难得他这么臭的性格身边还有几个小弟——真是一山不容二虎,遇上对手了。
这时受难的并不是两方人马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夹在中间的“好明亮”同学。
那郝明亮的座位不偏不倚,正巧在周小萍和张大虎的交战中心。别人刚闻到一点儿火药味儿的时候就跑开了,唯他反应慢了半拍,直接在中间被灼灼视线馅饼儿似的两面烤,都快冒出糊味儿了。
此时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郝明亮哪怕把头扭个零点一度都会分外显眼,更别提挪窝了。
郝明亮简直希望自己立刻变成一把椅子或桌子,越不起眼越好。
当然,老天爷一向没这么善良。
正当郝明亮以身作则诠释了什么叫做眼观鼻鼻观心之时,一只蜜蜂从门外飞了进来,不知怎么就被郝明亮吸引了,猛地一凑。
“啊——”
郝明亮当即花容失色地嗷了一声,跌到了地上。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投去,可怜的郝明亮便成了众矢之的。
张大虎正愁没个发泄口,立刻骂道:“你小子没毛病吧,喊什么啊。”
要说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个郝明亮,自他爹那旧地主被打倒了以后,整个人就跟那蔫巴菜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吭,生怕被人举报了,说他们家不服。
那可就不只是收几块地这么简单了。
郝明亮被夹在中间,一片脸色煞白,张大虎看着他,在背后直翻白眼。
郝明亮不敢吭声,正要赶紧趁机溜到一边去,张大虎眯了眯眼。
“郝明亮,那你说,她这班长当的合不合理呀。”
周小萍身后当即有人接道:“什么合不合理,人何淑仪钦点了的。看咱们小萍姐有好学生样儿呗。”
张大虎背后便一片嘘声。
周小萍:“你若是有什么不满,我们成绩见真章。如果你不服,你就考得比我好啊,那我班长的位置给你坐。”
她顶着两个辫子,下巴微微昂起,敲敲桌子,眼中一片让人信服的胸有成竹。
郝明亮愣着看了周小萍一眼,趁机迅速地跑到了角落。
张大虎怎么可能连着让人下两次面子,他脸不要了?
“行啊,谁考的没对方高谁是小瘪三。”他做了个鬼脸。
教室里一片笑声。正好上课铃适时地响起,周小萍没有应他,拉着几个好朋友坐下了。
考便考,她周小萍何曾怕过谁!
周小萍打开课本,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争着去研究图画,反而静下心来,认真地记字形和拼音。
几天过去,二人的矛盾一点儿没有减少。
每天早上上学,周小萍和张大虎两拨人定不可能一起进教室。哪怕是差不多时间到,慢的那拨人也要在校门口使劲磨蹭一会,等上课铃差不多要响了,才踩着点,迎着何淑仪又臭又长的脸进班。
进了班,俩人也要离得远远的,一拨坐最前面,一拨占最后面,其他同学不想被波及到他们之间,也早早地给他们留好座位。
久而久之,这一年级的座位也就那么慢慢固定了下来。
不久,第一场考试来了。
何淑仪给他们发了试卷,用粗糙的灰纸印刷着黑字,很正规的样子,周小萍还是第一次摸卷子。她传过试卷,打开铁皮文具盒,拿出笔很小心地写上名字。
她这段时间学习一直很认真,作业都认真完成,课本上的内容也背得滚瓜烂熟。
卷子上的题目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周小萍仔细地答完题还反复检查了两遍。反倒是张大虎那厮,平时一看就不是学习的料,纵使打了赌他也没心思好好地学习,这时候上了战场,才知道抓耳挠腮、焦头烂额了。
过了两天,何淑仪给他们用红笔批改了发回来,每个人的卷头都写着大大的分数。
周小萍是全班两个满分的其中一个,另一个是李翠翠。丁家强、陈国豪都考的不错,王国强、马建新稍微差点儿,但也认真学了。
下课,张大虎看着自己及格线上的分数,握紧了拳头,而站在他桌前的周小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
不用说,赌约已经不攻自破。
而她的背后,张大虎非常怨恨地踢了一脚桌子。
天慢慢冷起来了,土地冻得邦邦硬。这天下课铃打响,张大虎几个在教室里待不住的人立刻便跑到了外头操场上。
周小萍几人拎着大保温瓶,正要去学校的锅炉房烧水喝,张大虎马上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张大虎身边一个跟班叫:“大虎,你这身体真结实,不像那个什么马屁精,鸡仔似的又瘦又小。”随即嗤笑两声。
马屁精——刚出门准备打水的六人登时回过头来。
有些外号,不是你不想让人起人家就不起,你不愿意听别人就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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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屁精,说的多难听!
周小萍也不过是应了何淑仪的指派,平时收发作业,完全谈不上马屁一说。
然而张大虎那几个人天天指点她,说她跟在何淑仪屁股后面转,无非就是看不惯她得了何淑仪的心,谁猜不到他们口中的马屁精喊的是谁!
王自强几人正想撸起袖子讨个说法,周小萍手一伸把他们拦住:“锅盖头,谁瘦小?”
外号锅盖头的张大虎那小跟班“切”的一声:“你自己清楚。”
周小萍于是放下水瓶,上下打量他一下,叉着手一挑眉:“比什么?”
锅盖头没想到她这么上道,卡了一下没接上词儿,差点要丢脸。他把本要激她来比赛的腹稿通通删掉,改口道:“哼,我们老大能背的动人,你背的动么?”
周小萍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大计划:“谁说我不行了。背谁?”
张大虎:“我们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挑个人吧。”
周小萍也不扭捏,转头就看见缩着个手的丁家强,于是她扎了个马步:“上来!”
丁家强的黑脸顿时有一点点红,下意识地推拒了一下:“不好吧……”
周小萍压根不知道他在羞涩个什么劲,过去把他胳膊扯过来往肩上一搭,一使劲就起来了。
丁家强不敢动,又怕压着她,又怕摔下去,只好轻轻地搂住周小萍的肩膀。
张大虎面不改色:“可以可以。”
后面几人跟着很不真情实感地鼓了鼓掌。
周小萍就把丁家强往旁边一撂,一只手叉着腰:“那你呢,你背谁?”
张大虎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说你不是又瘦又小的吗,那我就背你吧。”
周小萍几人只当他是怂了,不由得露出一点鄙视的眼神。丁家强看着周小萍气宇轩昂地走过去,心里有一些没由来的担心。
周小萍在张大虎旁边站定。张大虎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长相粗眉窄眼的,丑倒不丑,但一脸凶相,咋一看有点唬人,她不声不吭地瞪着张大虎。
张大虎咧嘴一笑,转身弯腰就抓住了周小萍的胳膊。冬天衣服穿的多,大家都裹得圆圆的,周小萍倒没有很膈应。
他不用怎么出力,很轻松地就把周小萍带到背上了。
周小萍正以为他要把自己放下来时,听到张大虎很轻地笑了一声。
随即张大虎拽着她胳膊的手猛一发力,周小萍就被他一个过肩摔仰面狠狠扔在了地上!
肩、背都传来疼痛。
地很硬。这是周小萍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念头,她在想,怪不得张大虎大费周章的,是在这等着她。
周围有很大声的笑声和嘘声,她看到丁家强几人迅速跑过来的焦急的脸,天空是灰蓝色的,教室窗口有一排扒出来的脑袋。不远处,一双布鞋、往上看是何淑仪那张锅底似黑的脸。
她不知道她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狼狈?不知所措?周小萍很短暂地放空了两秒。
第三个想法,周小萍听着那些诉尽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笑声。
——原来是她低估了人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