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姐控要从小养起 > 6. 第六章
    大家一下子卡住了,不知道说什么,一直以来都没人发觉丁家强家这么困难。

    实际上在小煤镇的大人们眼里,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出人意料的事儿。丁家强爸出了事儿,全家只靠丁姨一个人顶着。在那个每户家里最少都有三个娃的时代,丁家强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上了学了,下面还有一个妹妹,都是嗷嗷待哺。

    又逢收成不好,说是揭不开锅也毫不夸张。

    只有这群不谙世事的孩子们还未懂得人世艰辛。

    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丁家强对着他们笑了笑:“行啦,没事儿,我回屋了。”

    门在五人眼前关上。众人沉默了一会,掉头离开了。

    本来除夕日爸妈放工回家,大部分小孩儿都会待在家里。眼下情报也交换完了,五人于是各回各家。

    周小萍心事重重地推开了家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挤满了人。姑姑一家和舅舅一家都来了,大人在厨房客厅里穿梭忙活着,小孩儿都在外屋炕上玩闹。

    周小萍是家里长女,下面只还有两个弟弟。虽然她不是一帮表兄妹里最大的,性子却是最成熟的,因此一帮小孩儿都紧着找她玩。

    陪弟妹们玩闹一会儿,周小萍找借口开溜,去了厨房。

    厨房里那叫一个热闹,和面的,擀面的,做馅儿的,包饺子的。要么说小孩儿都期待过年呢,平时吃饭都是对付对付,这个日子却兴师动众地发动全家来包饺子,任哪个小孩看了不激动。

    大人们刚想把又进来厨房催促的小孩赶出去,一看是周小萍,都没了动作,对她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继续做手上的活。

    周小萍起初也兴奋地左右逛了逛,随即又想到某人家里的清汤寡水,顿时失了兴致,蔫儿蔫儿地垂下脑袋。

    她晓得那个男孩儿经常饿得肚子叫,只以为是他饭量太大,家里的饭不够吃。原来他家里早已是这个光景。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萍?怎么杵在这儿了。”

    周小萍回头瞧去,姥姥端着个面盆,静静地看着她。

    周小萍低下头,嗫嚅了一下:“姥姥,我朋友们家里都在准备好吃的。

    “丁家强家里……他们家好像很困难。”

    她拿脚尖碾碾地上撒的一点面粉,搓开,又扫回来。

    她抬头:“姥姥,我们可以让丁家强来家里吃一顿晚餐吗,就今晚。

    “我,我让他吃少点……”

    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些。周小萍左右看去,离她最近的几个姑姑婶婶听到了她的话,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不语地盯着她。

    没有人说话,周小萍却无由来地察觉到一种不善的压迫,她想瑟缩一下脖子,又不愿因此而放弃这个请求,僵硬地站着。

    周小萍求助似的看向姥姥。

    姥姥也没有马上吭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小萍,眼神中却没有其他几个亲戚带给她的不适感。

    半晌,她用干净的一只手呼噜两把周小萍的脑袋:“出去吧。姥姥想想。”

    周小萍于是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厨房。

    出到客厅,孩子们又拉着她来做游戏,玩五子棋,玩沙包,她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实在没有兴趣,便裹上围巾出门了。

    除夕日的屋外和屋内是截然不同的两幅光景。

    都道除夕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可很少人提除夕那天的街上却是一年中最冷清的时候。把门一关,不晓得屋里怎样温暖,只见得大街上户户门窗紧闭,不见人影,唯风声雪声做伴。

    周小萍在寂静中走到了他们平时聚头的小广场。

    惊讶的是,那里竟先有一个人坐在边上。

    丁家强把嘴鼻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两只大眼,闻声向这边看来。

    周小萍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天里傻坐着。她觉得气氛莫名有些憋闷,于是想寻些话题来缓和。

    “好期待大人给咱们的新衣服啊。”

    在东北,每年春节孩子们最期待的就要数那一人一套的新衣,是大人们亲手缝的,意味着孩子们终于能把那几套已磨得秃噜皮了的换一换。

    “嗯。”

    没了声儿。

    两个人看着雪花飘来,落了半头。

    “呃……我弟弟妹妹老拉着我下棋,好无聊呀。”

    “那就不和他们玩儿。”丁家强说。

    又没了声儿。

    “我觉得……有很多人,嗯……比如你我,吃不上好东西,甚至吃不饱,很难过,这正常吗?”

    周小萍转头看向丁家强,丁家强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凑的很近,周小萍能在他很黑的眼珠子里看见自己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甚至她有种幻觉,能看见自己因泪水模糊的通红的双眼。

    “嗯。”依旧是简短的一声,没有任何评价,周小萍却从旁边男孩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温和的坚定。

    她突然就没那么难过,眉眼弯弯地一笑,带着泪痕。

    丁家强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褪色的时代,没有各式各样的楼房,没有五颜六色的衣服,眼前女孩的样子却那样鲜活。

    周小萍又回了家,已经是傍晚,菜业已备得差不多,饺子准备下锅。一盏黄灯映着土墙,屋内的气氛慢了下来,准备迎接这年的最后一顿晚餐。

    姥姥揣着手在旁唤她:“小萍。”

    周小萍的眼睛马上亮了亮,小跑过去。

    姥姥对她轻声地说:“你今晚可以叫丁家强一起来吃饭,但是只有今晚,好吗?”

    周小萍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很高兴地保证:“好的!”

    于是她转身向雪中跑去,去叫她那个黑瘦的玩伴。

    丁家强脸上带着腼腆,跟在小萍后面进了门。一众眼熟的七大姑八大姨看着他,他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姥姥在家里是最有发言权的人。她敲敲桌子:“过来坐吧。”

    周小萍赶紧拉着丁家强跑过去,把丁家强摁在挨着姥姥的位子上,自己再挨着丁家强坐下。

    冒着热气的锅哐一声放在了桌上,以周小萍的视角看不见锅里的东西。姑姑站起来,拿着一个大铁勺,盛了满满一勺冒尖的饺子,先给周小萍和丁家强一人分了一碗。

    碗到面前,口里坐的是几只又白又胖的大饺子,雪白的面皮儿有晶莹的质感,可爱又喜人。

    丁家强抓了两次筷子才把筷子抓稳,夹了一只,吹也没好好吹,一口将滚烫的饺子咬了半个,烫的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味儿都没咂摸出来。

    这时他才想起道谢。

    他腾地站起来,对着姥姥说,谢谢奶奶。又转去对着桌子上的其他人说,谢谢,谢谢,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云云,一大串儿吉祥话。

    东北的小孩儿们都有绝技,新年说吉祥话,能逗压岁钱,都是背顺了的台词儿,一句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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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给他逗得直笑,周小萍谨慎地看去,倒没再见到什么对丁家强的不喜之色了。

    饭桌上,热气里,氤氲了众人的面孔、生活的不顺。

    饭后,大人们去收拾碗筷,小孩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都把肚子吃得溜圆,走也走不动,就爬炕上玩游戏去了。

    丁家强脑子活络,又和周小萍亲近,很快就和一帮小孩打成一片。

    正在屋内叫喊声渐大之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小孩们顿时都转脸看去。

    透着窗子,已是浓浓的夜色,是谁会在这样的时候拜访?

    有人去开了门。

    丁姨沉静的脸出现在漆黑的背景中,屋内的暖光照亮了她的面孔。

    她手上提着一袋米糕,这玩意儿好吃,也不咋花钱,就是要做好比较费心思。

    丁姨把东西给姥姥:“我们家儿子多有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姥姥看了看袋子,没有推辞,笑着说哪里哪里。

    丁姨于是也笑了笑,转身往丁家强这边走去,招了招手:“过来,很晚了,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人家。”

    丁家强回头看了周小萍一眼,有点犹豫的样子,但还是马上爬起来准备下炕。

    周小萍突然开口:“丁姨,不打扰的,多他一个不多,今晚就在这睡吧。反正今天我们几个小孩守岁,不那么早睡的。”

    几个表兄妹也在旁边附和道:“对呀对呀,丁家强可有意思了,一块儿玩吧!”

    丁姨似乎是怔了怔,脸上的神情慢了半拍,换成一点真心的笑意。

    “那明天早上你再回来吧。”她看着喜出望外的丁家强,又道了几声谢,挥挥手走了。

    周小萍看着她,心里觉得丁姨似乎将她家与别人家的界限划的很开,她却并不讨厌丁姨,反而莫名很敬重她。

    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炕上又是欢笑一片。

    说是闹着要守岁,可时辰一晚,几个小孩都开始哈欠连天,眼泪都要糊出来了。周小萍也有些坚持不住,眼皮子像有千斤重。

    那头打牌聊天的大人们看过来,见他们点头眯眼也不愿意喊困的样子,都觉得好笑。给他们把衣服去掉两件,被褥整好,唤他们先睡。

    那时东北的大炕有小半个屋子大,甭管你家几口人,基本都睡得下,更别提几个半大孩子。

    一帮小孩也是困得不行,都硬撑好久了,当即顺水推舟地躺下了,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团成一团,舒服又暖和。

    周小萍推推丁家强的脑袋:“你压着我的头发了。”

    丁家强眼睛也睁不开,咕嘟了两句,撇开一点,那头又有小孩儿喊,你踢到我的手了。

    于是各人又蠕动着调整一番,终于消停了。

    昏暗的室内里只剩了一盏油灯还点着,大人们聊笑的声音也渐渐低了,慢慢地,慢慢地,他们沉入梦乡。

    孩童时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又那么日常。烦恼也有,今日吃不饱、明日穿不暖,可步子一甩,又能和伙伴快活一天。

    大人的苦恼总是与他们相隔千里,就像他们看得见换新衣的喜悦,却看不见夜晚挑灯的一针一线。就像周小萍不知道今晚的大人们都只吃了大半饱,哪怕是平日里,有营养的食物也都尽可能让给了小孩。

    这看得见与看不见,听起来是孩童的不知疾苦,实际上却是在成人温暖怀抱中的孩子们的一种特权。

    仅限今朝,永不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