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禾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嘴里的哭腔掩不住的道:“这怎么能一样,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了,都没见到过小姐受伤,怎如今一小会儿不见,小姐就被……”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被莺初给挡住了。莺初迅速的抬起还空闲着的手捂住萤禾的嘴,在她意识过来后才松开,警惕的扫了一眼四周后,压低了声音教训:“说话前先想想自己的脑袋,看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萤禾的眼泪一滞,委屈的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她知道刚刚是自己口无遮拦了,要不是莺初熟悉自己,提前拦住自己要说的话,要是让自己将抱怨的话说出口,那谁也不敢保证这屋子里眼下虽说正低着脑袋没什么存在感的婢女们不会将她那要讲的大不敬的话一切一五一十的传到皇帝耳里。
到那时,别说她了,哪怕是小姐,恐也很难讨到半点好。
唐寻真看到自己身边向来最没心没肺的萤禾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后怕,整个人心如刀割般,被莺初轻轻扶着的左手下意识握起拳头。
“没事的,我没事的,你别哭了,不然我就更难受了。”可眼下唐寻真只能安慰着两个丫鬟,不想让她们太过为自己担忧,眼见她的眼泪依旧不停,唐寻真无奈,只能道,“你再这么哭下去的话,那我就真的是快被痒死了!”
最后,唐寻真只能献祭出大杀招。果不其然,一句话,就让眼里还含着泪的小丫头站起身来,“那……奴婢伺候小姐沐浴更衣?”
莺初不像萤禾那样情绪外放,她在心里难过,面上尽量也是不让唐寻真看出来。所以方才萤禾哭的时候,她正紧紧盯着唐寻真手上的伤痕,漆黑的眼眸不断翻涌着戾气。
在唐寻真娇嗔的话语落下后,她这才赶忙掩住自己眸中的神色,抬起头来,温声道:“小姐,奴婢扶着您去汤阁。”
总算是将两个丫鬟哄好了,唐寻真心中出了口气。
在浴桶中,看着在自己右手下小心翼翼的垫了几层棉巾的莺初,唐寻真心中划过一丝暖意,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笑,轻声道:“本就是些许划痕罢了,都不流血了,何须如此谨慎。”
听出里头的不在意,莺初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唐寻真,认真道:“小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伤口虽说不大,但如果被老爷或夫人知道了,那便是伤在你身,痛在他们心里了。您不能再伤到自己了。”
唐寻真一愣,果然,还是瞒不过这丫头。她恐怕是瞧出了这伤口是怎么来的,也注意到了她左手指甲盖里的血迹,推测出这伤口变严重的缘由了。
她舔了舔了嘴唇,很是生硬的转移话题,问了句:“方才我与你们分开后,可有人为难你们俩?”
这是唐寻真在意的事,她很担忧她们两个。在她被困在紫宸殿里时,也不知道这两个向来跟着她野惯了的丫头,在独自面对这宫里到处都是被规矩二字腌透了的人时有没有被为难。
莺初还未来得及开口应答,在唐寻真后头拿着木瓢舀水淋在她肩头的萤禾率先回道:“小姐您就放一百颗心吧,我和莺初被李公公安置在偏殿里待了一下午。虽说偏殿里的那些人好像有点监视我们的意味,但好在不仅没有人为难我们俩,还拿了些没毒的糕点让我们吃。”
莺初也跟着说了一句:“小姐,只要您安好,那奴婢们也就安好。”
唐寻真勉强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后就闭上了双眸。
莺初是瞧出了自己的心思,害怕她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达成所愿,所以拉着不怎么懂的萤禾一起,来暗示她,只有她平安,她们两个才可能平安。一旦自己出了什么事,她们这两个婢女也讨不着好处。
还真是她身边伺候久的人了,知道她哪怕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与性命,但也会在意身边亲近之人的。
等到她们将唐寻真擦洗完毕后,距离刚刚进来时已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了。唐寻真在她们俩的搀扶下,穿着轻薄的浴衣来到暖阁。
刚一坐在软榻上,迎面就走来三个人,最前面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子,一看就是管事的。唐寻真不动声色的看了几眼,等三人走进后,那管事的宫女领着后头两个托着衣裳的小宫女伏下身子,恭敬道:“奴婢信安,是紫宸殿的掌事姑姑,奉李公公的命令前来给姑娘送衣裳。”
说完抬了抬手,两个举着描金托盘的宫女上前两步,将手里举着的托盘举高,让唐寻真能够看清里头的衣裳后,信安站在一旁,才笑着解释道:“因着不知姑娘素来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裳,所以就让人准备了两套不同的,还请姑娘选一套。”
没有理会她恭敬的姿态,唐寻真眼都没抬,莺初便会了意。
“我家小姐不喜太过张扬,就留下这套墨蓝色的罗裙吧。”莺初笑着对信安说完后便上前接过宫女手里的托盘,然后举着托盘回到唐寻真身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信安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面上又堆砌起温和的笑意,柔声道:“那奴婢就带人先下去了,等姑娘换好衣裳后再进来收拾。”
说完,示意暖阁内守着的十来个宫女一起出去。
莺初将手里的托盘搁置在一旁的梨木几上,指尖拂过用绸缎面料做的衣衫,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小姐,这姑姑不简单。”
唐寻真也将视线落在那托盘上,看了好半天,终于在听的云里雾里的萤禾快要忍不住开口问时,才淡淡说道:“她是从前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在皇帝幼时就拨到东宫去伺候的,在皇帝还年幼时就能够将整个东宫守得跟个铁桶一样,自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能够在她们主仆二人间的一个小动作后便会了意,不动声色的将所有宫女都带出去,将暖阁留给她们主仆三人,这信安显然是个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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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懂得察言观色的角色。
萤禾不解,捧着柔软棉巾在唐寻真身后缓缓按压吸水的动作一停,问道:“所以小姐将那姑姑赶出去就是为了说她不简单?”
唐寻真笑了笑,伸出手,示意莺初将衣裳拿来给她瞧瞧,“嗯,为了让你知道她不简单,所以今后她找你说话时,多留些心眼,别傻愣愣的把什么都说了,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莺初也配合的说道:“记着点,别总是只记得吃的,这些重要的也要记住!”她将那件墨蓝色的罗裙捧到唐寻真身前,眉眼柔和的看着唐寻真。
唐寻真没理会在她脑袋后头正气鼓鼓的萤禾,伸出手,是往日里不常用的左手,滑嫩白皙的指尖触碰着同样光滑的面料,呼吸一滞,道:“你可真的想好了,要陪我在这宫里待着?”
莺初的目光从唐寻真的脸慢慢移到刚刚被一根一根细致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上,最后再落在透明的指甲上,莞尔一笑道:“小姐,莺初从来都不是虚言搪塞之辈。从小姐救下奴婢的那刻起,奴婢便决定了此生都要与小姐共进退。”
“还有我!”唐寻真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嘴快的萤禾立马附和道,“小姐,萤禾当年被买来就是为了今后照顾您的,有时候您与莺初说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你们俩可不能抛弃我!”
唐寻真觉得眼眶热热的,她低声“嗯”了一下,五指抓紧手下光滑的面料,深吸了两口气后才压下心底的感动,道:“好,那你们俩就留在我身边,就像从前那样,我们三个到哪里都要在一起。”
莺初目光落在唐寻真的眼睛上,看着她低垂着眼眸,有些哽咽的说出这段话时,表情都温柔了许多。
唐寻真身后的萤禾,没有注意到莺初的神色变化,天真的她在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后,手上擦拭着唐寻真湿发的动作更快了。
主仆三人,脸上神情各不相同,心中藏着的心思也不尽相同,但唯有一点,那便是爱护彼此的心意全然一致。
十月的京城,在落日之后,天色很快就变得昏暗了。
一整套细致的洗漱加上穿戴本就耗费时间,更何况是在宫里这种只会更加讲究的地方,所以等到唐寻真穿戴整齐的走出暖阁时,已然快亥时了。
信安就在暖阁外头候着,想着刚刚李福全派他出宫时留在宫里的徒弟小康子过来说的话,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原来里头那位是唐尚书家的大小姐,就是去年那个突然离京而让素来遇事沉定自持,不见半分慌乱的陛下在先帝重病,诸位王爷虎视眈眈之际,痛苦到忍不住深夜买醉,放纵自己沉于酒精从而麻痹自己的人。
难怪,也只有那个人了,才能让向来不近女色的陛下,能够耐心在膳桌旁等一个沐浴更衣的女子近一个时辰,还细心的考虑到夜里她没有安置的地方,打算将自己的寝殿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