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医生,您站得那么远做什么?”陈丽质一双大眼里满是疑惑。
符瑞亚不自觉吞咽口水:“你还满意吗?”
听了这话,陈丽质一步步走向镜前,抬手触摸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一戳就散的泡沫。
“再满意不过了。有了这张脸以后,所有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陈丽质笑出声来,眼睛随之弯起,但却肉眼可见地克制,怕力度太大会有什么闪失。
......是吗?
但她却不敢泼陈丽质的冷水,更不敢刺激这个精神病人。
“医生谢谢您,我本身是个很糟糕的人,总觉得自己永远不配被爱。
但......多亏了您的医术让我变得完美,可以配得上这世上的所有美好,从此以后也有了能好好活下去的资格。”
符瑞亚有些受宠若惊,她竟不知道自己临阵磨枪捏出来的脸居然有如此效力。
虽然她隐隐觉得这话很不对劲,但无论如何,只要能给陈丽质带来自信那就都是好事。
“嗡嗡嗡”,陈丽质的手环传来震动,先是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而后才低头翻看。
陈丽质看得很认真,就那么几十个字,阅读速度堪比读文言文。
就在她又担心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想要从背后偷瞄的时候,陈丽质突然回过头,她也就只能转身目视前方,动作转换快到她几乎闪了脖子。
而后符瑞亚此地无银三百两,故作关心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吗?”
皱了皱眉后,陈丽质又笑得灿烂:“不是什么大事,是剧组临时改了试镜时间,我现在就得赶过去。”
她恭喜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陈丽质又说:“只是......剧组对于试镜的发型有要求,医生您能不能帮我编个辫子?拜托您了。”
看着对方双手合十眼神恳切,她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投影照片里的发型不算太难,就是一个鱼骨辫,只是自己来就不太好操作。
“可以......”
送佛送到西,希望这次陈丽质满意了以后可以放下执念,送她安全出去,最后再给个好评。
正中央的手术椅空着,椅背上搭着条还没拆封的无菌袋,塑封边缘卷起一角轻轻颤动。
符瑞亚坐在陈丽质身后,指尖捏着对方的一小绺头发,发丝一根根贴着她的指头缠绕。
“其实......在我小时候,我妈也总会给我编辫子的。”
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陈丽质的表情,只能看见乌黑圆润的后脑勺,但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颤抖了下。
她拇指和食指交替穿梭,嘴唇轻抿,眼睛只专注地落在手中动作上。
“那时我还很漂亮,妈妈也喜欢我,每天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符瑞亚捏起最后三绺头发编入骨辫的末端,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将陈丽质的头扯得离自己近了些才说:“你现在也很漂亮......我是说你手术前就很漂亮。”
前面传来闷闷笑声:“不,医生您不懂的,那不一样。”
她确实不懂,也不想懂。
鱼骨辫从陈丽质的后颈蜿蜒而下,每一节都均匀对称,像一条黑色的蛇覆在脊柱上。
谈话可以结束了,符瑞亚率先站起身笑着说:“陈女士,祝你试镜一切顺利。”
她是真心希望这一次陈丽质能够如愿,别再有执念了。
陈丽质也只得起身,神色有些落寞,再次低下了头:“谢谢您,医生。”突然间又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事一般压低嗓音:“您上次偷偷给我的活体共生面膜,我已经掺在维纳斯药业的产品里全卖出去了。”
???
又到知识盲区了,她只能故作深沉:“我知道了。”
一手打开手术室的门,她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露馅,送客的态度十分明显,可陈丽质却在临离去时犹犹豫豫:“医生......”
“什么?”
望着对方怯懦的神色,她突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盘饺子。
能亲手把父亲剁成馅料,又强喂给自己母亲吃的人......到底会因为什么而犹豫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丽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一次是坚定转身、干错利落地离开了。
直到那背影远去消失,符瑞亚召唤系统【系统,我成功解除她的执念了吗?】
【宿主尚未成功,还请继续努力。】
怎么会?
陈丽质不是已经恢复信心,想要好好生活了吗?那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还没等她想明白,下一秒,她的意识就像被人用真空机抽走一样压缩转移了。
——
草皮在夜色中绿得发黑,足球场穹顶的全息计分板早已熄灭,远处看台座椅上堆积着雨水。
符瑞亚看着眼前的情景嘴里发苦,这一次又是哪?
低下头她打量起自己的双手,这是......机械手臂?
又将双臂伸长了点,她左看右看都觉得十分眼熟,暗灰色的钛合金材质,她之前一定是在哪见过的。
等等!黑泽胜!
这个机械臂的样子看着像是黑泽胜的,就是那个和她争夺工作机会最后又被约翰开枪打死的人。
这回她居然要扮演黑泽胜吗?
“阿胜......”右耳边突然传来女人轻声呢喃,符瑞亚猛地转头就看到了陈丽质的侧脸。
陈丽质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背皮肤很白,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此刻这人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慢,目光放空虚焦。
这短短的两个场景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刚给陈丽质编好的鱼骨辫已经被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所取代,头发柔顺旺盛,是所有脱发熬夜人士都会羡慕的一头长发。
“你去植发了?”她试探着问,一颗心却狂跳不止。
她肉/身现在都还在被陈丽质的头发包裹着,所以有关这个话题她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哈哈哈哈哈......”陈丽质轻笑出声,笑到最后眼角已经变得水润:“是啊,导演说我的头发太少太黄,发尾居然还有分叉,让我植入好头发义体后再去试镜。”
这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把脸捏满意了,头发这又出了差错。
符瑞亚继续开解:“依我看那导演就是在吹毛求疵,但你要是实在特别想要这个角色的话,那要不就去植入一个吧?”
假发义体应该不贵吧?
陈丽质没有接话,反而仰起头望着头顶场馆的钢架,明明灯光柔和,这人下颌线还是像刀割出来的一样。
对方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心许是出了很多汗,弄得她也黏腻腻的。她想要挣脱开束缚,头刚低下,手就定在了原地。
黑夜里看不太清,但那绝对不是汗渍。
暗黑色的......不对,那是红色的——血。
这足球场里哪来的这么多血?
符瑞亚心中大骇眼皮狂跳,而就在这时陈丽质幽幽开口:“为什么我的头发会不好看了呢?
从小妈妈就说我的头发乌黑柔顺,也喜欢给我编各种各样的辫子,怎么会就突然不好看了呢?
头发是我全身上下唯一能感到满意的地方,每当我觉得这个世界恶心透了的时候,我就会把脸缩在头发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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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就没人可以批评得到我了。
为什么,要连我最后的自我都剥夺走了呢?”
符瑞亚一时间竟无话可说,憋了个半天也只能顺毛捋:“那你不喜欢的话,就去把这义体拆掉吧。”
义体能安就能拆!
可陈丽质恍若未闻,只一次一次地捋顺自己的头发:“义体植入真的好贵啊。我欠下的贷款......哪怕我下半辈子没日没夜的干活也还不清了。
为什么妈妈不在我出生前就做基因编辑,让我更漂亮一点呢?”
很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趁着陈丽质自说自话的时候,她赶紧偷偷打开手环翻看。上面显示的时间是6月7日,正是暴恐机动队被派遣进入危险区的那一天。也就是说,陈丽质马上就要失控了。
上面弹出犯人出狱后每日监测的消息提示,符瑞亚直接划走,进入浏览器查询今日新闻。
“那个导演可真叫我恶心,他肚子比我见过的孕肚还大。为什么这样恶心的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我的命运,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让我像个躺倒的甲壳虫,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还有那个医生,我本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可就连她也被人剥夺走了,和我的灵魂一起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剩下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躯壳。
她那么像我妈妈,可最后连她也走了。
这个世界......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符瑞亚的指尖停留在第五区最上方的新闻标题上:「嫌疑犯于今日夜间接连杀死某某知名导演、整容医院主刀医生、某某公司老板三人后潜逃。」
上面还附带了案发现场的新闻图,只看画面配色就知道有多血腥惨忍。
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嗫嚅着唤道:“陈丽质......”
陈丽质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却在笑,将她的手挪到脸上紧贴住:“阿胜,为什么这个世界明明不需要我,却还非要让我降生呢?”
她保证这是她人生中被质问的最多的一天,但此时此刻她终于不再厌烦。
第一次,她不是单单想要完成支线任务离开,而是想要了解陈丽质这个人。她想知道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个人的欲望、恐惧与不甘,想要什么又在怨恨着什么?
只是,好像有点晚了......她迟到了。
陈丽质将头发全部拢到耳后,罕见地漏出一张秀丽的脸庞,而后望向她温柔问道:“阿胜,你今天找到工作了吗?”
符瑞亚刚想回答,却突然惊觉嘴已经不开始听她使唤,她控制不了黑泽胜的身体了。
什么情况?
黑泽胜低下头不敢和陈丽质对视,他的嗓音低沉又歉疚:“对不起,今天去暴恐机动队面试的时候,我输给了一个女人。”
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丽质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眉毛微微蹙起,唇角带着笑意:“你可真没用......”
“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这么没用的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
“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不都去死?”
变故来的如此突然,陈丽质的嗓音方才落下,背后的黑发就突然以极快地速度开始向四面八方增长蔓延,乌黑长发遮天蔽日,笼罩住足球场的上空。
符瑞亚就在最靠近危险的地方,根本就躲闪不起,更何况她现在也控制不了黑泽胜的身体。
香甜的洗发水味道充斥在鼻尖,她一颗头全被头发紧紧包裹无法呼吸,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在意识残存的最后时刻,一簇湿漉漉的头发树扎根一般钻进她的口中,径直伸向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