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意识到这一点时,庄主管——如今或许仅能尊称一声“庄先生”——态度顿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弯,恨不得对着手机里的顶头上司,以及拿着手机的郑朝盈顶礼膜拜。
只是,他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还不忘强调冯令颐的神经过敏,表现得好像她在态度上有所欠缺,这才导致了目前的僵局:“误会啊,这都是误会,我是关心冯小姐,哪想冯小姐因为公司里的流言比较敏感——”
“那得问问这些流言是从哪里开始的。”就算轮不到隋芯张扬权势,她也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比如命人收集流言的来源和内容,甚至见缝插针给祝成璆以及希正卿发送了定位,“看起来好像就是从你这里出来的。”
“你不要以为,只要你能够摆出看似为她可惜的口吻,就可以仗着自己是主管成了所谓的知情人,让谎言成真。”
隋芯戏谑地晃了晃手机:“你不会真觉得,那些跟你一起吃瓜的员工发自内心拥护你的黄谣吧?说到底也只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上司,掌握着他们上升的渠道。我只是叫人稍微问了几个,这些人全都出于正义感松口了。”
“看,人就是这么善变,这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生物。”
郑朝盈的手机没有挂断,因此那道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以更加惶恐、惶恐到不安的口吻高扬音量:“隋小姐!我不知道隋小姐在这里。”
“林总,这种场合可不能少了我。”
终于清楚了这两个“小丫头”其实是跺跺脚就能让这个世道抖三抖的贵人,姓庄的嫌疑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偏偏又很巧,一个警察走过来,看起来显然是两个办案警察的上司。她一见着隋芯,立马熟稔道:“小姐,又过来检举不遵守交规的行人啊?”
“不是,这个人给我姐姐造黄谣,还性骚扰我姐姐。我姐拉他到这里想要个说法,没想到他能在公家的地盘颠倒黑白。”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要不是有个前辈看不过去,将他们拉到角落做说明,两个公事公办的愣头青还被蒙在鼓里。
“这位小姐家里是纳税特大户,还自愿打击交通不文明现象,这一带的警察局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人品是这个。”前辈不忘对两个后辈比了个大拇指。
这边介绍着,那边有充足的证据,还有事业尽毁的嫌疑人情急之下自爆卡车,形式一下子反转了。
冯令颐也终于振作起来,默默站起身,语气坚定道:“我不接受私底下和解,我已经忍了很久,不想再忍了。”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有个能量很够的男朋友,知道还来惹我。不过,就算没有他也不要紧,你看到了,我还有个很牛的妹妹,你去跟我的律师团队说去吧!”
隋芯确实有最好的律师团队,甚至是解决刑事案件的好手,原本是父母为了应对她这个混世魔王搞出来的窟窿准备的,现在交给冯令颐也算物尽其用。
趁着警察没在看,她朝对方挥了挥拳头。
那人哭丧着脸,膝盖发软:“姑奶奶,您早说啊!您要是说清楚您是来体验生活的,不就没有今天的事情了吗?”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冯令颐语气强硬起来,“不,已经有了——据我所知,起码还有一个受害人。那就所有账加起来一起算。”
双方对峙,前因后果已经非常清楚了。隋芯松了口气,随后默默跟系统吐槽:“终于又走了一次剧情。”
就连原著的隋芯都不屑于跟冯令颐计较,甚至在背后帮了对方一把,理由是“这个希正卿根本不像个男人”,她竟然第一次跟原著女主角共用了一个脑袋。
“原著女主表达爱的方式,退一万步确实可以说比较奇特,但她喜欢上男主之后确实比过去更讲究格调。”
系统不由得感慨,“要不怎么说,爱能改变一个人呢?如果选择性忽略此时遍体鳞伤的男主角的话,确实是一段佳话。”
隋芯翻阅漫画的时候就不理解,如果说作者很爱女主,女主确实没受过什么苦,但是为什么让女主做尽恃强凌弱的坏事,恃强凌弱真的很low;如果说作者很恨男主,偏偏男主的性格弧光全在不畏强权上,虽然后期妥协了,但这种个性确实容易让隋芯这样出身普通的读者产生共鸣。
到头来,这是讽刺了个寂寞啊!
此时肩膀上传来触感,隋芯扭头,是用眼神示意她“稍后告诉我”的郑朝盈。
……好吧,她的隐瞒确实让她既担心、又伤心。
有些沮丧,也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尖,随着一声“令颐呢”,隋芯循声望过去,门口是终于抵达战场的希正卿。
他身后甚至跟着祝成璆,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路上偶遇,希正卿顺道把祝成璆捎了过来。
一和隋芯对上视线,祝成璆立马站到她身边去,还不忘对郑朝盈重视地一点头。
跟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希正卿不同,隋芯在消息里三言两语告诉了他冯令颐面临的困境,所以祝成璆对此心知肚明。
隋芯小声问他:“你路上没告诉他?”
“他不仅没问我,还抱怨了冯小姐的电话不是时候,他差点因为冯小姐的电话耽误了一个大单子。”祝成璆同样小声,“他忙到甚至没看清定位在哪里,我让他再看一眼,他才着急起来。但就算着急,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冯小姐遇到事情应该联系他秘书或者助理。”
恨不得当场吃一口,隋芯情急之下又骂了一声:“这个没责任心的瘪三!他怎么不说恋爱也让秘书或者助理谈,睡觉也派他们好了。”
这话讲得有点粗糙,祝成璆从来只会在脑内幻想,连付诸语言都觉得羞耻,悄无声息攥了几下衣角缓解耻感,然后舒出一口气。
刚放松完,他低声询问:“小芯,你不会这样对我吧?”
“什么?”隋芯甚至没反应过来,打出了一个问号。
就连郑朝盈都因为祝成璆愚蠢的问句微微侧目,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等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隋芯摊开手,有些吃惊地提高音量:“喂,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身边有劳什子的助理和秘书?还有,我们这是在解决令颐姐姐的问题,你觉得你这么问合适吗?”
祝成璆从善如流:“抱歉。”
他只是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抽离感,在希正卿喋喋不休“我必须要签下这个单子”“她到底懂不懂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当然是为了有更多娶她回家的筹码”的时候,在见到警察局里隋芯为别人悍然抱臂屹立的那一刻。
隋芯当然不是希正卿。她绝对不可能变成希正卿。他当然知道。
……或许是因为希正卿开车路上突如其来的那句话。他没来由地半开玩笑道,“你的小芯肯定不会这样,她比我都敢,估计能把伤害她的人抡死”。
哦,小芯才不会想要亲手夺走某个人的生命。即便小芯有时候确实冲动了些,也只是“邦邦”想给谁两拳头的程度,打晕和打死还是不太一样的。
但祝成璆没有这么回答,他说:“不能这么比较,冯小姐的生长环境和小芯不一样,她们能够拥有的不一样多。而且冯小姐不想把事情闹大,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顾忌你。”
于是,希正卿又开始絮絮叨叨,说冯令颐有多麻烦,他明明从未阻拦她自己找工作,只是想要帮她打声招呼,这样职场上可以少些不必要的杂声,可她非要证明自己,结果适得其反。
这也是他们现在争吵的内容,两个人已经走出警察局一段距离,结果在半路上吵起来。
或者说,是希正卿在单方面倾诉自己的不理解,摆出“看吧,你按照我说的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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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会有”的姿态,好像他是将冯令颐的一切尽数掌握的上帝。
这确实很让人气愤,祝成璆能够感受到隋芯的手在不自觉掐自己,因为过剩的怒火无处排解。
本是他用掌心包裹少女的拳头,现在他不动声色分开少女紧紧蜷握的手,改成一个十指相扣的牵手。
“实在生气,就掐我吧。”他说。
我也应该感到愤怒吗?祝成璆心想。但他似乎在希正卿身上看到了一个真相,振振有词说着“我也很累,我到底要怎么照顾你,你才愿意相信我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的希正卿确实照见了什么,这也是祝成璆蓦地感受到抽离的一个因素。
无论如何,隋芯一次次介入了他的生活,照顾了他的自尊,爱护着他的敏感,解决了他的问题,她确实像他的上帝一样。
可是,没有人能够像上帝那样面面俱到。即便他确实在财富和权势上落于低位,但他喜欢隋芯、选择忽视杂音和她交往,就不能让自己像个时刻索取的受害者那般生活。
“那我能怎么办,我想让你拿得出手,至少在你父母面前拿得出手,我难道有错吗?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就算再怎么想要避免,我还是会觉得时时刻刻被压力笼罩吗?”
她近乎要失声尖叫起来,“承诺承诺,你都跟未婚妻举办订婚派对了,我难道能一直依靠你的承诺吗?”
“所以我不是在尽力让自己说得上话吗?!你觉得我是为了别人,我放着无脑富二代的日子不过,非要上进?”
“谁知道,你也别总是说为了我才上进的屁话,也别说我变了,变的喜欢指责你。”冯令颐冷笑一声,“你如果一直是一副软塌塌的样子,我也看不上你,你心里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他当然可以理解冯令颐的话。每句话都理解。但是,祝成璆看着怒极反笑的希正卿,油然而生一股换位思考后的不安。
他的复杂心情无人能听,隋芯倒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抬起手干脆利落扇了希正卿一巴掌。
希正卿有所预料,但他没打算躲,也没有成功躲开。
“……我看不下去了,你真不是个男人。”隋芯咬牙切齿,“本来你的感情史,你的家庭,你的态度就让她很不安,你还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时候指责她?”
她甚至还想再给希正卿来一下,但看他有所防备的模样,心知这次恐怕不会很成功,便偃旗息鼓,只语言输出:“据我观察,她之前恐怕一直都配合你,很少跟你起冲突吧?就你这副德性,我要真把自己当成你的未婚妻,要跟你从此过上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我得每天揍你才勉强过得下去!”
“你以为我稀罕你这只母老虎。”希正卿怒意更盛,“也就只有祝成璆那种愿意伏低做小的男人配得上你的脾气和自尊心。”
他还敢侮辱祝成璆!隋芯差点跳起来,还是郑朝盈和祝成璆一人一边才拉住。
两个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小芯,不要跟别人打架。”“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小芯。”
连冯令颐都冷静下来,只不过这次不是后退,而是坚定地前进一步。她说:“小芯,你和小祝同学都是很好的人,我们都知道,不需要他的肯定。”
“……哼!!”隋芯小心地抽走自己的胳膊,昂头抱臂,用鼻孔看希正卿。
母老虎又怎么样,母老虎能吃人!
避开她示威般的视线,希正卿此刻堪堪压下怒火。他的脾气也不算差,至少自诩要比隋芯好得多,如今对着女友挤出一点笑意:“我们今天都有点冲动,就先回去冷静冷静吧,我送你。”
他指望冯令颐接住这级台阶,结果冯令颐不买账,声音淡淡:“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这次好像真的跟之前不一样。希正卿突然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