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红的掌印晕开,在祝成璆的左脸颊处分外清晰。灼热到带出刺痛感的吐息刮擦口腔,顺着他小幅张开的嘴淌出,一个具体的字眼都没有吐露,只是默不作声接纳了所有。
因为不曾诉说委屈,反而更加脆弱,仿佛要随风而逝。
没想到隋芯毫不犹豫上了手,冯令颐先是瞳孔一缩,随后皱起眉搭上她的肩膀:“无论如何,动手很伤感情,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人现在一切都好就行。”
“他今天是第一次滑雪,旁边除了希正卿谁都没有,还滑那么快。”隋芯胸膛肉眼可见地大幅度起伏着,“就算我不在场,他也该知会一下旁边的助理。”
可怜的小祝同学,看来是免不了一番问责了。希正卿悠闲地滑到僵持着的三人面前:“怎么了?是我鼓励祝成璆往下滑的。我告诉他万一你这么久没回来是因为不小心钻到雪洞出不来,他立马就动身了。怎么样,是不是滑得很不错?”
年轻人沉默不语着垂下眼眸,脸颊上的淡淡的绯色很快吸引了希正卿的注意力。他好整以暇:“隋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打人呢?非要打人的话,你也应该扇刚才鼓励祝成璆的——”
“我”字尚未说出口,一记巴掌裹着让人牙酸的劲风破空而来。隋芯扇希正卿的力道远比祝成璆大得多,毕竟现在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是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希先生,充沛的力道甚至让嬉皮笑脸的男人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
被扇得脑袋嗡响,希正卿挂不住笑脸了。
冯令颐脸色骤变,就要拦在两个人之间,结果一巴掌不够,隋芯又给了希正卿一巴掌,让他刚直起不久的上半身不可避免往另一个方向趔趄。
唯恐第三个巴掌落到脸上,希正卿顾不上促狭地笑,亦觉得万分不快:“隋芯!”
“很有意思?”隋芯目光冷漠地注视他,“你是不是很享受祝成璆既不重要,又不那么重要的身份地位,觉得他就算因为你的玩笑之语交待在这里,凭希家的势力也能很容易摆平?”
她再三表示了对祝成璆的重视,不厌其烦警告希正卿不要太恣意妄为,要撒欢回希家关上门撒欢,但这似乎一定程度上激发起了他那颗猫捉老鼠般的把玩之心。
有点重要又怎么样?祝成璆没有相匹配的家世背景,为了一个祝成璆跟希正卿,甚至跟整个希家闹翻,有点得不偿失吧?
“毕竟你有几个表兄弟就是这样,你想有学有样依葫芦画瓢也很正常。”见他不说话,隋芯冷笑一声,“你不要着急反驳我,你心里的算盘打得一清二楚,别以为我听不见。”
即使知道隋芯说的都对,希正卿的玩笑总带着估算后的残忍,即便有些羡慕隋芯的犀利和直白,反而出于各种原因混杂起来的复杂心情,冯令颐还是忍不住维护男友:“别把话说得这么绝,正卿刚才一直在旁边跟着,他只是玩心重点,没有到想害人的地步……”
“姐姐,我不跟你说,我就跟希正卿说。”
“祝成璆不知道,但你对滑雪场的情况一清二楚。你要是真的只是玩心重,他滑那么快,你一句话不说,就在旁边起哄?”
希正卿摸着红肿的脸颊,火辣辣的疼,对矮于自己一个头的少女扯出危险的笑容:“看来你真的很看重他啊,隋小姐。你别忘了,对外我们才是未婚夫妻,别因为这点年少气盛因小失大。”
冯令颐面色顿时一白。
隋芯看到了,咬牙切齿:“你也真是好意思当着女朋友的面说这种话,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我告诉你,你大可以试试看。我一个人或许搞不了整个希家,但我有一万种方法把你搞臭。”
“……隋芯。”
“干什么?你的脸现在不疼了,有劲跟我说话了?”
身后的青年微低着头,扯动她的滑雪服下摆,轻轻晃了晃:“也有我太冲动的原因,是我没听你的话。不要再因为我跟希先生争吵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说是这么说,祝成璆的好感值已然诚实地来到了80,虐心值也降到了40。
“以后再让我听到怕给我添麻烦这样的话,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希正卿,你都听见了吧?”
“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现在改成希正卿冷笑一声,“你和你相好的高抬贵手,放了我一马。要我跪谢皇恩吗?”
隋芯嗤笑一声:“你确实应该跪下来好好谢谢我,被我隋芯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滑雪是不可能继续滑了,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四个人成双成对、一前一后往酒店走去。
双手仿佛很无所谓地插进口袋,因为心情别扭,隋芯尚且不知道该怎么跟脸颊还有些红意的祝成璆相处,故意这般装酷:“你心里很憋屈吧,明明自己是受害者,结果被我扇了一巴掌。”
憋屈吗?祝成璆从没觉得。
这一巴掌印证了隋芯对他的关心。因此,祝成璆甚至隐晦地感受到了愉悦的情绪。
“我没有觉得憋屈。”和少女风风火火的走姿不同,祝成璆要跟她并行就得放慢步伐,迈得小一些,“我只是——暂时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而已。”
这有什么,她又不是会嘲笑他的别人。“你想表达什么?”隋芯顺其自然问起,“有什么想法就说什么,不要觉得说出口会给我添麻烦,我没觉得麻烦。”
青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现在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都已经问到这个地步了”——隋芯刚要脱口而出,就察觉到了不对,眼神瞬间澄澈了。
系统:“嘿嘿,我才不会告诉你80好感度意味着什么呢。嘿嘿。”
“我也不要你告诉!”隋芯反应很快,堵住系统的嘴以后,自己的嘴也被堵住了。
直到四人在餐桌周围坐定,隋芯都没有再开口。
被女友哄好,希正卿除开要了一袋冰块,表现得就好像雪场的龃龉从未发生过,甚至主动关心祝成璆的忌口:“你有没有不太能入口的食物?”
“我不挑食。”祝成璆很快回答。
他很快便意识到这句话是个错误,因为摆上桌的几乎都是上好的刺身。品质极佳的三文鱼、金枪鱼取了纹理最细腻的大腹部位,金黄的海胆、坚实的牡丹虾肉色泽极为新鲜,松叶蟹腿作刺身更是给这顿饭锦上添花,可以说小小的一片便价值不菲。
“吃吧,我平时经常带令颐吃omakase,她很喜欢日料。”希正卿无疑是老饕,稀松平常地品尝一片金枪鱼大腹,“要让师傅过来现场捏点寿司吗?请他可是以分钟为单位计时,我也就请了今天一天,全天待命。”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隋芯习惯了这些食物的味道:“我无所谓。”
“祝成璆呢?”
青年总容易给人冷漠之感的面容浮现几分微妙:“我……”
“你不吃吗?你令颐姐姐都已经风卷残云下肚好几片了。”希正卿开起玩笑,“还是说,隋小姐平时请你吃了更高端的东西,你觉得这个还不够高端?”
众目睽睽之下,祝成璆只能勉强动了一筷很受欢迎的金枪鱼大腹。
他从不吃生食,应该说生食就不在他和家人的食谱上,咀嚼时需要克服心理障碍,勉强吞咽下去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是什么能让人食指大动的珍馐,只觉得这是一块没有味道的肉。什么细腻的口感,油脂的香气,他都没有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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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冯令颐吃得下,至少在味蕾上她跟希正卿很合拍。祝成璆不想表现出异状,就好像他已经离隋芯很远。
每个人类都需要的衣食住行,他都不能跟隋芯有共鸣,建立在这些物质基础之上的东西又怎么能真正稳固呢?
为此,就算要忍着反胃感装作自己如鱼得水,祝成璆也愿意。何况在这些人眼中,他得到了很好的招待,又不是被亏待了,他何必要矫情地故作痛苦。
“味道怎么样?品质不错吧。”
祝成璆轻点头:“很好。”果然是因为没有沾山葵的原因吗。下一筷子多沾点吧。
“好什么好,敢情不叫师傅的话,真的只有桌上这么点?连点熟的都没有,全生宴可发达不了我这价值不菲的黄金胃口。”隋芯没好气打断三人营造出的其乐融融画面,“姐姐想吃,你叫师傅就是了,象征性地问我们干什么,我们都要吃熟食。”
不是专门为了挑剔,是隋芯的健康学在耳畔不断响铃。
希正卿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开始点餐:“寿喜烧有没有?里面多加点和牛肉,但蔬菜也不能少。螃蟹我也要另外拿清汤锅涮着吃。米饭就不要了,寿司里都是米饭,我怕吃多了等会儿泡温泉晕在里面。”
“这些都好办。我还以为大小姐是觉得就这么吃太单调,要听小提琴什么的。”
“那你还不如叫人投影吃播视频呢,拉什么小提琴,胃口都变差了。”
满盛着蔬菜跟和牛肉的寿喜烧终于端了上来,汤汁“咕嘟咕嘟”翻涌,蔬菜香气和肉香味混在一起;涮螃蟹肉的清汤锅也做好了,希正卿提议最后用汤做海鲜粥,得到隋芯一句针锋相对的“要你说”。与两个大锅一起放到桌上的还有好几盘没有生和牛肉,肌理漂亮得像是艺术品,确实可以增加餐桌互动感。
师傅姗姗来迟,对于一行人面前已经摆满菜肴不敢有任何怨言,只问他们还想要吃点什么,自己照做便是。
“姐姐,你也吃,暖暖胃。”隋芯招呼坐在对面的冯令颐,“我们刚才毕竟在雪地里待了那么久。”
祝成璆也开始全身心投入进这顿香喷喷、热腾腾的餐食中,真正开始享受起来。
相比起他的内敛,隋芯更为放纵,理所当然续了一碗又一碗,理由是“我才十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希正卿忍不住跟女友调侃:“这么一说,我真的很有罪恶感了。”
“你刚才可是振振有词,说你跟小芯是未婚夫妻,给我吓了一跳。”冯令颐则用看似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自己一直在意的点,“我当时还想,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情史丰富,对女性心理也算有所体会的希正卿立即正色:“令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欢年龄比我大的。”
“要死也是你先死。”隋芯言简意赅插嘴。
对祝成璆用公筷夹来的牛肉,她先是道了谢,然后小声问他:“你现在胃口不错吧?我知道你肯定吃不惯生的,其实我也不太喜欢。”
“好多了。很美味。”祝成璆小声回答,声音带着放轻的气音,“你的吃相也让我特别有胃口。”其实是非常可爱。
“没有悄悄讽刺我吧?”
“你心里知道,小芯。”
我现在思考不了任何关于你的坏事,小芯。
对面是两个二十岁中旬的成年人在文雅地辩论,桌下是两个少年人你一句我一句悄悄聊天。隋芯猝不及防被一句昵称击中,耳根泛起惹眼的红,若无其事直起上身,目光专注于碗中的食物,好像真的好吃到了可以忽略一切外因的地步。
师傅依旧在捏鳗鱼手卷,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