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祝成璆即使再怎么不爽,此时被迫上了贼船,接下来也只能被动接受希正卿的招待。
不止是拿人手软,祝成璆还很清楚,一旦他过多地表露不满,或是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隋芯肯定会出手找希正卿的麻烦。她的处境同样艰难,祝成璆只是知道她的这份心便觉得满足,不愿再给她增添别的麻烦。
“是我爸爸邀请的你吗?我妈妈是这么跟我说的。”总爱撑着底气、端起架子的少女暴君此刻话里话外满是不加掩饰的小心和歉疚,“我不知道他们邀请你,如果我知道……”
青年抬眸,清凌凌的目光仿佛要穿过她所有的不安与愧怍,深处潜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执拗:“你会帮我回绝,这样我就无法出席你人生中重要的时刻了,是这样吗?”
少女茫然的表情像是在回答他“难道不是这样吗”。
从来不是这样,小芯。不如说祝成璆从头到尾都很在意这一点,他甚至对着眼前人笑了一下,“反正你应该跟很多人说过吧,说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我确实不应该参加,哪怕是你的父亲邀请我,让我作为你的好朋友出席,我也不该来。”
“我没有!就算我有过失言,那也都是假的呀!”隋芯激动得直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快,“我是害怕你会被他们羞辱!就算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但他们就是会有意无意瞧不起人呀。”
两个正值青葱年华的年轻人的对话吸引了旁侧两位恋人的注意力,之后这对恋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男方带着揶揄的神色笑了笑,仿佛觉得他们太过幼稚,竟然能在这样一个微小的话题上没头没尾起了冲突,只知道随心而动却不够实际;女方则出乎意料的平静,眉眼染上思索的意味。
只是,隋芯一句“都是假的”脱口而出,祝成璆的表情瞬间变了。听见她慌慌张张地解释一切,祝成璆随即回过神——他明明知道隋芯是个怎样善于为他考虑的人,为什么还要质疑她的心意?
但这次不是祝成璆自尊心在作祟,如果他依旧执着地看重自尊心,就不会接受隋东臣秘书的安排奔赴隋芯的订婚宴;他只是太畏惧自己对隋芯而言真的“什么都不是”。
从前的祝成璆暗中渴求着能够伤害到这个将自己玩弄于股掌、手一收拢就能将他摧毁的恶童,现在他希冀能够像一根随时被她吹动、随时和她游戏的羽毛那样降落在她掌心。
哪怕轻得像羽毛。
“都是——假的吗?”
“我不想说第二遍。”隋芯气闷到别过头,留给他一个软鼓鼓的后脑勺,“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难堪……我到底要把话说到什么地步?”
祝成璆拍拍她的肩膀,再戳戳她的后背,最后实在没办法,起身蹲在她面前,像个等候主人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看她:“一点都不难堪,你今天特别诚恳,我第一次听见你这么直白地告诉我,我很开心。”
“你明明心里就知道,你非要我说,你讨不讨厌啊。”隋芯看见他这张脸,心里又觉得烦,又有点高兴,像含食一摊咸味的跳跳糖,“就是很难堪啊,你要不看看那边坐着的两个人呢,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我跟那个姐姐今天还是第一天见面。”
都怪希正卿……都怪这家伙!他怎么想到这么个馊主意!
听见她的话,冯令颐莞尔:“我没有觉得丢人,情侣之间沟通很重要。”
这话引得男朋友和小姑娘同时看向她,一个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嬉皮笑脸,一个满脸不可置信。
“姐姐,我们不是情侣!我们……我们算是好朋友。”
“没想到吧,令颐?他们现在还什么关系都不是呢。你别看隋芯现在承认他们是朋友了,之前连朋友关系都不愿意承认,就是这么的不坦诚。”
对于这个始作俑者,隋芯没有好态度,脸色一冷:“关你什么事。”
“别这么无情嘛,我们可是要一起度过三天两夜的四人旅行。”
这张嘴甜蜜起来让人忘乎,犯起贱也是丝毫不含糊。冯令颐随即猛拍一下他的后背,算是画上封印,他立马不说话了。
但她同样察觉,少女带来的那位年龄相仿的祝先生在听到“不是情侣”的时候,气场肉眼可见低迷下去,又很快变回若无其事的模样。
真是让人有些羡慕啊。隋小姐反而是喜欢而不知的一方呢。跟她和希正卿相反。
飞机即将落地,窗外是充满异国情调的雪景。见时间紧俏,隋芯催促祝成璆回房间换上常服,他们得抓紧一点了。
落地后有保姆车专门接送,宾利车标同锃亮的黑色车身同样显眼。上车后,内饰豪华、空间宽敞,早已开启的暖气舒适地烘烤着,连饮品都已经温好了。
抱一瓶温热的蜂蜜柚子水,隋芯戳戳祝成璆的肩膀,示意他往外看,再有点得意地欣赏他终于像个孩子般有些雀跃的侧颜。
那是淋了满头白雪的群山,不远不近连绵成洁净如洗的深蓝,仿佛幽蓝色的天空不是真的天空,它们才是。群山脚下则是雾蒙蒙的湖水,朦胧的湖面倒映出另一侧湖畔上错落分布的尖顶小屋,这些小屋又被带着湿意的青翠碧草连缀。
转过头,车的另外一侧是连绵起伏的绿色草地,鲜嫩得根本无需任何后期调色,这里就是童话世界。
长到十八岁,除了到圣利维斯念书,祝成璆都没出过自己的家乡。坐飞机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震撼人心的景色也是第一次。
“我家在瑞士有一个庄园,还有一个很大的滑雪场,下次我带你来玩。”隋芯对自家度假庄园和滑雪场的感情一般,此刻兴致勃勃向他介绍,倒像是重新爱上了这两个地方。
希正卿又插嘴:“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们滑雪?正好我们要去的度假酒店附近就有一个私人滑雪场,滑完雪还能回酒店泡温泉。”他也注意到少年老成的祝成璆此刻有了点不一样的反应,心想到底是两个孩子,饶有兴致询问,“小祝应该不会滑雪吧?我可是滑雪的好手,我可以教。”
“直接叫大名啦!你这样好像在叫他小猪一样。祝成璆才不是小猪。”隋芯立刻发出异议,她看希正卿处处不顺眼,也不相信他,“我可以教,滑雪场的教练可以教,就是轮不到你。而且他得先做检查,检查没问题了才能去。”
真会煞风景。希正卿撺掇祝成璆:“你别听她的,你肯定也想去玩吧?我来带你,想到哪儿玩都能畅通无阻。”
结果青年一秒变脸,好像这番景色只能撼动他这么长时间,祝成璆很快回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我得先保证我的健康,希先生。”
他听隋芯的安排。身在异国他乡,他除了隋芯谁都不相信。
度假酒店是希正卿朋友家的产业,说是让他免费住,但希正卿为了包场还是付了应该付的费用,刷卡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他还不忘对隋芯眨眨眼:“放心,我朋友很守得住秘密,我和令颐每次来瑞士度假都在这里待。”
可隋芯随即下意识看向冯令颐,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冯令颐发现她的目光,对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既然整座酒店都被包下来,他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希正卿反正不肯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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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冯令颐入住顶层的总统套房,八百多平的套房采取一梯一户形式,还有绝佳雪景一览无余,两个人倒也不显寂寞。
出乎他的意料,隋芯选择了次一点的雪景套房,面积要小得多,只有两百平多一点。祝成璆住在她隔壁,方便她呼朋引伴。
对此,隋芯皱着眉解释:“我不喜欢一个人住太过宽敞的地方。……我干嘛非得回答你?”
希正卿也看明白了,隋芯骂骂咧咧不少,但确实能事事有回应,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笑了:“谁知道?反正是你张的嘴。”
这句话让隋芯恶寒了一下。他们好像还没有要好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吧?一想到这个人后面会做出如何恶心的事,隋芯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只想开口好好讽刺这个自来熟的家伙——
“隋芯,我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你能带我看看吗?”
立马将不相干的人抛之脑后,隋芯任由祝成璆拉住自己的胳膊,半推半就跟他走了。
或许是不会使用设施,也有可能是不敢一个人面对医生,反正都是情有可原的理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祝成璆只能依靠她,她不免生出比往常更为厚重的责任感。
不单给祝成璆展示了套间内各个设备怎么用,隋芯还陪他做完了所有检查,并且热心地询问结果,就好像她真的成长为了祝成璆的姐姐。
医生先后离开套间,祝成璆轻轻道:“谢谢你,看来我们等会儿可以一起玩了。”
“我就说你没那么娇气。”少女恢复成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飞机上急得团团转的不是她本人,“你也肯定可以学会滑雪,学不会就是玷污我的名声,我没那么冥顽不灵的学生。”
青年冷峻的脸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她眼前忍俊不禁:“我会加油。”
滑雪场就在酒店隔壁,仅需步行一小段路程就能抵达。整条路上希正卿都在吹嘘他和冯令颐的滑雪技术如何已臻化境,两人一起滑雪时如何比翼双飞。
因为其中还提到了冯令颐,所以隋芯克制住了自己,没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不知道隋小姐怎么样呢?”
“能看的水平。”隋芯冷冰冰道,“不用你担心,够教其他人了。”
确实没说谎,隋芯的运动神经一般,只是能平安地玩一玩的程度。就算周围所有人都赞美隋家大小姐滑雪技术高超,是能够接受正规训练拿世界冠军的水平,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级别。
很快抵达滑雪场,希正卿和滑雪场主人寒暄。隋芯没打算加入他们,一手拉一个走去更衣室,只听到身后两人一个打趣“这是我的未婚妻”,一个立马会意地回答“原来是那个隋家大小姐,失敬失敬”。
于是,隋芯先后感受到祝成璆和冯令颐分别紧握了一下自己的手。
“……这个没分寸的家伙……”
隋芯的火气再次上来了,恨不得当场原路折返,呵斥希正卿嘴上把点关,别什么应该说的不应该说的都往外倒。
就这样,刚才还在各自酸涩的两个人同时抱住她的胳膊,一边一个。
“隋芯,你答应我的。”
“隋小姐,我们先去准备吧,不要管他。”
他们都这么说了,隋芯也只能压抑下这股怒气,先去更衣室做准备。而等希正卿出现在大厅,笑着打趣全副武装的隋芯“相当帅气”,少女当做没听见般路过,经过时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要再说会让人误会的话,我们没必要搞好关系。”
同样穿戴好雪镜等装备的祝成璆正在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