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时间没有预想的那般绵长,或许是因为中途有梦魇打断,又或者是由于隋芯惦念着别的事,因而不免浅眠,隋芯就这么迷迷糊糊坐起身。
依旧是柔软的睡衣,依旧是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周遭环境却不再是洋房宽敞整洁的卧室——这间视野绝佳的主卧目光透过窗帘就能瞧见裁剪得风景宜人的后花园,对自然美景十分亲近——这里固然一应俱全,陈设很有南法风情,但是稍显封闭逼仄。
很像某架飞机内部。站到地上更像了。
拉开窗帘,猜想得到了印证,隋芯大吃一惊,踩着拖鞋跑到卧室外。
想起“未婚夫”宴席前半开玩笑提及的所谓蜜月旅行,隋芯气急败坏:“希正卿!是不是你搞的鬼!给我滚出来!”
她根本没想过要履行什么狗屁蜜月旅行,真要履行的话,她宁愿把机会送给他跟他真正的女朋友。演戏到这个地步不叫缜密,叫故意恶心人。
恼怒到原地自转一周,实在不熟悉希正卿的私人飞机分布,隋芯现在既愤怒,又有些隐晦的不安。
万一不是希正卿呢?万一真的是两家的安保出了问题,她现在正在危险分子的飞机上面呢?刚刚苏醒的朦胧感透彻大脑,隋芯不免陷入纷乱的遐思,最终决定向前走。
但身后紧接着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隋芯立刻紧张地回头,迎接她的却是祝成璆洗尽铅华后带着湿润感的面容,就连发丝上都还隐约挂着水珠,脸部轮廓因此更加清晰。
“怎么了?”他同样穿着睡衣,是那种统一准备的纯白棉质睡衣,此刻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你晕机了吗?还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如果说隋芯刚才还是张牙舞爪的狮子,恨不得跟敌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冲撞,现在她立刻收敛怒容:“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你在我的私人飞机里,隋小姐。”
希正卿从临近的小型高尔夫球场前来,身上还穿着春夏季节感浓厚的球服,“我们正在前往瑞士度假的路上。”
他走来的方向,正是隋芯刚才试图前往的地方。她闻言,再次勃然大怒:“谁要跟你一起度假!还有,我们的事跟他没关系,你把他弄过来干什么!”
“怎么没关系?我带一个家属,你也带一个家属,这很公平。”希正卿摊开手,理所当然到让隋芯瞠目结舌。
他表现得完全出自好心,虽然隋芯不肯相信他会这么好心,但希正卿已经做了:“你们平时恐怕得躲避隋家人的耳目吧?还有隋小姐那个朋友,商量订婚宴的时候跟家长似的管东管西,恐怕也得防着。正好有这么个好机会,你们两个可以好好聊聊。”
“什么家属!他不是我的家属。”
“怎么不是?您刚才跟找不到大太监的皇帝似的到处嚷嚷,一看见这位祝先生立马就收敛了。”
立刻否认了隋芯的说辞,希正卿只以为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遮遮掩掩,目光饶有兴致在二人之间游移,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差点笑出声的结论:“不会吧?我看资料上写你们经历了那么多,你们两个还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不是吧大小姐——”
“你给我闭嘴!闭嘴!”
隋芯涨红脸,蓬勃的怒气让她瞬间头晕目眩,只想让希正卿停止这张让她反胃的笑脸。
这个脚踏两只船、早就被原著作者盖棺定论的渣男,有什么资格对她的生活指指点点?他配取笑她吗?他懂什么?
理智回笼时,祝成璆已经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进而将她试图伤害希正卿的双手按下在胸前。至于希正卿,他大笑着说“令颐你快过来看”,呼唤着在前厅处理工作的女友冯令颐。
不单是眼疾手快制止了隋芯,祝成璆还在她耳畔轻语:“动手就成了我们理亏,你事后想起来也肯定会后悔的。所以别这样。”
“我才不后悔,你到现在都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坏人吗?他要是个好人,就不可能把你牵扯进来。”隋芯轻拨青年的手,没有用上太多力气,指腹的热度淌过他的手背,“你快点放开我啦,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不会打人的。”
祝成璆没有立刻放开:“你如果实在想对谁动手,可以转告给我,我的拳头很硬。”
“你这个大蠢货!你没人撑腰,在这里逞什么强?”隋芯又拍了他的手背,不忘转过头,距离近得让两人都有些目光闪烁,“还有,万一你以后要考公怎么办?有案底就不能考公了。你别瞎操心了,我真的不打人,行了吧?”
放在少女漫画的世界,考公着实是个很小众的词语。祝成璆愣了一下,没想到隋芯考虑了这么多,不自觉地松开手上的力道。
垂坠在眼前的赤红耳垂饱满而极富肉感,像柔软的红宝石,雪色的脖颈则成了树干,引诱行人来啜食。
望梅止渴般,祝成璆不自觉回忆起方才情急之下抱住隋芯的触感。对那块堆叠的脂肪,他只有匆匆一瞥,刚才却在冲力之下触碰了腹部,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隔着睡衣都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着安睡后的暖意。他几乎是触电般立马松开手,于是束缚变成了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
他太冒昧了。
可是,他真的成了那个被引诱的行人。
而在他们正前方,被希正卿呼唤的女友显露出真容。闻声赶到他身边的毫无疑问是个美人,杏仁眼,小翘鼻,爱心形状的唇,气质温暖中夹杂着淡淡的疲劳感,反而增添了几分成年人的魅力。
男友觉得有趣,冯令颐只觉得无奈:“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们还都是在念书的孩子,不要用你的观念去衡量他们。”
“那是因为你不够了解这个圈子的行事作风,也不够了解这位隋小姐。你没听见,以为是小朋友,你是没看见她在订婚宴上是怎么威胁我的。”说到最后,希正卿的语气还染上几分委屈的意味。
羞赧的情绪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荡然无存,现在的隋芯对希正卿只有鄙夷。
但她也对冯令颐的防备心有所察觉。理智上冯令颐确实能把自己当做孩子,毕竟对方比希正卿还要年长一岁,在学校还要听男友煞有介事喊自己一声学姐;可是情感上,“隋芯是希正卿的未婚妻”这一点还是让她或多或少心存隔阂感。
就算知道两个人订婚属于无奈之举,是长辈想要达成战略性合作促成的协议,但自己突然之间从见不得光的正牌女友变成见不得光的小三,冯令颐就是再添五十岁也气不过,也会想在心底问一句“凭什么”。
“你可以回忆一下,在此之前你对我都说了些什么。”隋芯上前几步,对冯令颐伸出手,直率到让对方有些惊讶,“你好,冯小姐。我是被这个人绑架过来的,本来我们以后应该都不会见面的。”
心里确实气不过,眼前的少女也确实自带一股吸引力,像只竭力隐忍着怒气的小羊羔示好地举起羊蹄,冯令颐都想揉揉她的脑袋了。
她与小羊握手:“你好,隋小姐。我为希正卿不恰当的行为对你道歉。”
“这跟你没关系,都是他处理不好。”
隋芯从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是冯令颐在这里,刚才祝成璆又抱住她不让她动手,她确实想给希正卿来一记飞踹,“你敢不敢跟我说清楚,你是怎么把他运到飞机上的?”
“呃……”因为确实不够光明正大,希正卿吞吞吐吐。
希正卿扭扭捏捏不说,就只能祝成璆代为回答了:“宴席结束,我准备打车回学校,结果走出去没多远就被敲了闷棍,我以为我命不久矣。”
但他先于隋芯醒来,床头柜上还有一张“为了隋芯打扮自己”的纸条,于是在隋芯苏醒过来之前,祝成璆都在收拾自己,比如把头上的定型喷雾洗干净,再给自己抹上厚厚的沐浴露。整个过程,祝成璆都怀有一种虔诚的心情。
就这一点来看,这位希先生还是比较仁义的。然而祝成璆没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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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说完,就看见隋芯直接向前百米冲刺,再扑倒希正卿的前一刻用看似无害的脑袋猛顶他的肚子。
“要不要我也敲你一棍子!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事情发生得太快,祝成璆根本来不及出手阻止。冯令颐则在希正卿吃痛坐下的那一瞬间才反应过来,但她同样没有制止隋芯,而是怒发冲冠,泼辣性格展露一隅:“希正卿,你看看你办的是个什么事,万一给别人敲出大问题怎么办!你以为就你自己金贵,别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不金贵了?”
实在太不厚道了,这里又不是影视作品的世界。冯令颐转而询问祝成璆:“你有没有给家里人报过平安?”
“一醒来就跟他们说过了,我说我最近有点事,让他们不要担心。”
光把希正卿撞倒在地还不够,隋芯紧接着逼近他,用力踩了两下他的右脚,而这已经是克制的结果:“你必须道歉!”
“我不是怕他……怕他不同意吗?我要真请他来,他肯定……肯定推辞啊。”希正卿疼得龇牙咧嘴,却没能道尽实情,“我这……也是不得已……求你手下留情……”
事实就是,他确实如冯令颐所说,没把祝成璆的人身安全和身体健康当回事,只想着赶紧把未婚妻的男朋友运到瑞士。
“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每一个字是我爱听的。”冯令颐不耐烦,“快点道歉,承诺后续要是有问题,你全权负责。”
希正卿委屈地道了歉。
“没关系,我的头挺硬的。”祝成璆更担心隋芯的头,手指轻戳两下她右肩,“你有没有觉得痛?下次不要这么做,很让人担心。”
“我没事,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看着冯令颐拉起脸部有些扭曲的希正卿,隋芯只觉得自己手下留情了,应该再用力一点的,“等到了地方,我让医生给你好好看看。”
祝成璆乖巧地应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突然冷场了。除了老夫老妻的拌嘴声,就是一片安静。
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情急之下,隋芯乌黑的眼珠灵活地向旁边瞟了一眼,冯令颐正把希正卿放在座椅上,她立马抄到作业了,故作爽快地拍两下祝成璆的后背:“先坐下来。他干出那种事都好意思休息,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坐的。”
“您那张巧嘴是真不饶人啊。”希正卿耳朵很尖,还很喜欢插嘴,“祝先生,隋小姐平时也是这样吗?”
祝成璆很客气地回答他:“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他话语间稍作停顿,神情和语气都很真挚,“我觉得隋芯是很宽容的人。”
他知道隋芯是很好面子的人,他自己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隋芯半个字不好。
会认为隋芯锱铢必较、认为她只一味脾气坏的人,都是不够了解她的人。他认为自己入学以来的经历和心路历程可以说明一切,他只相信自己的心,所以他为什么要跟不懂的人浪费口舌。
一旁的隋芯刚接了两杯温水,一手给自己喝,一手准备递给祝成璆,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得将两杯水泼一地。
希正卿悻悻:“你的滤镜确实很厚。”
“可能是因为希先生还不是很熟悉她。”祝成璆将水杯接过来放在小桌上,用纸巾仔细擦拭她的手。
“虐心值-20。当前虐心值:50。”
咦,怎么减这么少。隋芯以为祝成璆知晓内情后虐心值起码可以降低到30附近,但到现在也只减去了20。
在祝成璆垂眸为自己擦去水珠时,隋芯也在疑惑地望着他。
少女依旧不明白,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好了。”看着看着,她似乎能够通过换位思考透过他看似体面有礼的回应看到什么——他其实拥有着和冯令颐类似的心境。
甚至因为那是个算不上好人的男性,这样的人做了隋芯的未婚夫,他的内心深处比冯令颐还要不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