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传来的力道唤醒了隋芯。她扭头,希正卿笑而不语。她的异样表现又让郑朝盈望过去,看清楚了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
祝成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虽说郑朝盈动过把他拉来隋芯订婚现场的歪念头,让他领教什么叫杀人诛心,但她最终想到这是隋芯的订婚宴,不是她拿来斗气的场所,已经取消了这个计划。
自己的部分已经完成,郑朝盈从侍者的托盘中执起一杯香槟穿过人群。她并非第一个跟祝成璆打交道的,何家姐妹已然先一步围绕在祝成璆身边,就连梁淳都已抵达。
一袭深蓝丝绸长裙的何珍玹端着酒杯打趣道:“都说人靠衣装,我看你现在跟台上那个也没有差别。不过他化了妆,你纯素颜,还是你更胜一筹。”
就算质疑祝成璆的全部,他的外形条件实在挑不出错,所以她们几个才忙不迭环绕在他身边,以防有别的富家小姐被这张从未见过却又出挑至极的面容吸引过来,隋芯看见肯定会伤心。
今天本就是隋芯的伤心日,她们几个的心情都算不上好,除了郑朝盈这个离谱的家伙。
“你这身确实精神。”何珍致点头致意,“朝盈就算有千般不是,挑衣服的眼光一流。”
梁淳同她一唱一和:“那你也未免太能容忍了,郑小姐今天确实做了件坏事。准确来说,是不够朋友的事。”
她们含沙射影,都认为祝成璆之所以能盛装出席,里面少不了郑朝盈的用心。
刚想为这位唯独没在此事上要给自己难堪的郑小姐澄清,祝成璆便被款款走来的郑小姐本人插了嘴。
“要不是看见了这位‘好朋友’,我都不知道你们背地里这样编排我。”她笑得温柔,丝毫没有气恼,眼里除了浮于表面的平易近人就是对祝成璆的审视,“我也很惊讶,我也想知道祝同学究竟是因为什么能走进这里,你们不信可以问他。”
“隋芯父亲的秘书给了我邀请函。”
在四双眼睛中,祝成璆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答案,“行头也是这位崔秘书帮忙置办的,确实和郑小姐无关。”
面面相觑间,梁淳最先表达疑惑:“怎么会是隋先生?”
不止是她们怵这个压迫感惊人的笑面虎,参加宴席的宾客无人不怵。何况祝成璆这句转述映射在她们耳中变相在说“我知道祝成璆和隋芯不清不楚”,更让她们感同身受般不安起来。
相比之下,对于隋东臣威势并不那么清楚的祝成璆竟然成了最冷静的那个。
他对筵席的中心遥遥举杯,周围所有人都在温和的指令下举杯祝福,他怎么能对隋芯吝啬自己的祝福。
这段时间,祝成璆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倘若不是裴向明提醒,从来小心谨慎的他不会连教授的论文都忘记,又因为赶论文忙得昏天黑地。
可再怎么忙碌,每日再怎么被侵占,给隋芯发消息的时间总会有。因此除了写论文,上课,吃饭和睡觉,祝成璆无时无刻不在对着手机发呆。可是一旦捧起手机,点开“圣利维斯的King”这个本该让他弯起嘴角的ID,祝成璆只能打出类似“祝订婚快乐”的语句。
第一次打出这句话的时候,坐在书桌前的祝成璆突然面色剧变,在裴向明“你怎么了”的询问声中躲进盥洗室,大吐特吐了一场。
真不可思议,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呕吐到肠胃出血,事实却是他好端端地、甚至可以说得上光鲜亮丽地站在了这里。
昂贵的酒水到底没碰。他滴酒不沾,以后如非意外也不打算碰。酒杯落进侍者的托盘。
终于,姗姗来迟地,青年淡淡回答,“大概是为了让我穿着不属于我的衣服,在这个地方见证属于别人的幸福吧。”
隋芯的父母获得了利益,隋芯的朋友得到了安慰,隋芯的未婚夫什么都不做便有了一位可爱的未婚妻。
他只是短暂地靠近过幸福,从未真正获得过。
即便他的所思所想变的无关紧要,至少她该获得幸福吧?可是隋芯也没有获得她应得的幸福,否则当那个男人捧起她的双手,她为什么会抽搐了一下呢。
这动作很轻微,除非是熟悉隋芯的人,亦或者是离她较近的人,其他人根本看不清,只会继续为这张奢华晚宴克制地疯狂着,把它当做一个或许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到了交谊舞环节,隋芯就算不想跟希正卿有任何肢体接触,也不得不忍耐着撇下一切的冲动回应他,配合他的进退。
是朝盈请他来的吗?都到这个地步了,她为什么还要得理不饶人?
如果不是朝盈,那还能是谁?总不会又是隋东臣——
隋芯脸色一沉。她下意识回避这个可怕得让她想要抱住自己的可能性。
接下来要从希正卿的臂弯中钻过去,这个环节得到了冷玥“体现少女灵动”的夸奖,隋芯却只想顺势给希正卿一个过肩摔。要不是她的臂力做不到,她或许真会半开玩笑这么做,再破罐子破摔告诉众宾客这是他们增进感情的方式。
她后悔了。早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应该多跟在梁淳身后,和她一起刻苦举铁。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就在隋芯踮起脚尖穿过去的间隙,希正卿俯向她耳畔:“笑一笑,隋小姐。今天可不是个应该哭丧着脸的日子,无论你看到什么人、想到什么事,都不要不高兴。”
“人”字上微微加重,好像他已然在隋芯失态的电光火石间看清了什么,又或者是他这段时间深入调查了这位未婚妻。
所以,他知道祝成璆的存在了吗?
隋芯紧盯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皮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或许也在寻找可以与她等价交换的“人质”。
那又如何。她冷哼一声,偏不如他的愿,紧绷着脸轻蔑道:“没有人嘱托我要对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笑脸相迎,他们都知道我能配合他们顺下这套流程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你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无论你掌握了什么,我都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被舞姿骤然拉近的两人与其说是在跳一首柔美的华尔兹,更像是在近乎战场的比舞场上争夺斗牛舞的主导权。
“无论是订婚前后,还是我真的到了年龄跟你领了结婚证,什么都是我说的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完成了我的任务,这之后我想怎么处理你,我相信只要不是太过分,你的家人都不会有异议。”
“Poorboy,你应该多在我面前表现得同病相怜,而不是拿这副我做的不够好的面目逼我行事才对。我不需要做得好,我只要做了,所有人都会为我鼓掌。他们只会挑剔你。”
希正卿本以为自己毋庸置疑能够占据这场对决的上风,他毕竟年长这个小姑娘五岁,阅历上占据了先机,又是情场高手,如今更是掌握了她的部分同样未能完全封锁的秘闻,怎么可能落于下风。
可他已经落于下风了,堂堂隋家大小姐冷笑着说他是可怜的小男孩,让他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被卖出家族的,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威胁?
他才是那头被困住的牛,而隋芯作为慵懒的斗牛士,也只在他“不服管教”的时候才会出手。他的家人费尽心思,不过是把他送到了隋家做头锦衣玉食的家畜。
传闻中的隋芯吃软不吃硬,希正卿不知道她会不会笑纳自己的好意,但他现在知道了,她不吃硬的。
又是一个旋转,男人笑容不变,仿佛她从没有说过戳心窝子的话。
是在挑衅她吗?隋芯极其不快,继续对他放狠话:“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看。”
“我信,我当然信。”虽说被眼前人狠狠按着伤口戳出了新痕,希正卿看着这头松软的卷发,这比自己矮上不少的身高,还是很难对她升起真正的恐惧,亦或者是厌恶,“有隋小姐这番话,我肯定要服气,从此做个妻管严啊。”
谁要你做妻管严!这个不要脸的倒插门渣男!
隋芯着实被恶心得没办法了,“你到底想做谁的妻管严,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横叉一脚了。”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一番话,让向来笑脸迎人的希正卿也禁不住沉下脸片刻。然而他刚沉下脸就被母亲抓了个正着,这位家主大人警告的眼神简直令他遍体生寒。
他的母亲分明没跟这个小家伙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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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却很喜欢她,这次更是借着利益交换直接将他塞到了对方手里,还信誓旦旦说“这就是你的最终归宿”“你以后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都让人有点搞不清楚重点了。
一舞毕,又是澎湃到能够将他们吞没的掌声,窸窸窣窣的赞美几乎都冲着隋芯来,说她舞姿绝卓,气势不凡,一看就是必成大器的继承人。
隋芯傲然接受赞赏,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没第一时间见到人,她立马转移方向,往角落里看去。
祝成璆正站在角落,栖息在无人问津的阴影里喝一杯气泡水。他没有看向她的方向,独自垂下眼眸发呆。
气泡水。比起品味任何酒类,她还是喜欢喝气泡水。
至此礼成,随后不免一顿寒暄,整个过程都是希正卿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和宾客闲聊。宾客几乎都选择率先夸奖隋芯一顿,就好像希正卿才是她食不言、寝不语的内人,她是年轻的当家人。
很无聊,很枯燥,反复咀嚼没营养的话题让人沮丧,但隋芯胜任了所有的闲聊,表现得游刃有余。
这之后宴席结束,她有些恍惚地跑回了楼上的休息室,将这身让人不愉快的西装尽数脱下,换上宽松的卫衣。
“小芯。”
“……”
站在门口的挚友对她摇头:“不是我。”
“好。我相信你。”
做完这一切,隋芯立马从洋房的后门跑出去,跑向宾客离开的通道。
准确来说是隋芯准备这么做,但她很快就被冷玥叫住了。
“如果你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呆在这里!”这位贵妇人难得疾言厉色,“小芯,再荒唐的人都不会在订婚宴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找私底下相好的,我难道这么教过你吗!”
隋芯回过头:“爸爸也就比这个稍微收敛一点,我青出于蓝胜于蓝又有什么不行!”她怒目圆睁,人生第一次鲜血淋漓地冲撞母亲,“是妈妈吗?还是爸爸?为什么非要揪着别人不放,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去做了,我努力让你们所有人开心,为什么还要极力去侮/辱一个有自尊的人!”
“您以为我是想跟他私奔吗?我只是想要跟他道歉!”
女儿的憎恨比预想中晚了太久太久,冷玥先是刺痛了一瞬,紧接着控制住了表情,呵斥她的不适当:“隋芯,你是隋家的继承人,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竟然需要你亲自去跟他当面道歉!我不准!”
对母亲的痛苦,隋芯非常敏锐;这一次她也看见了,气愤的表情骤然松下来,好像干瘪的气球。
“……是爸爸做的,对吧。”她就这样自顾自生气,又自顾自想为母亲找到一个理由,“妈妈其实也没办法,对吧。”
然而,这件事情偏偏就是冷玥提议的,因为她不希望祝成璆成为一个不确定的外因,逐渐引诱隋芯成为跟她的父亲一样的人。
不,比隋东臣还可怕,起码隋东臣只会送钱送车送房子,不会动真格,除非对方生下他的孩子。隋芯待实在祝成璆太不一样了,程韶都跟她说了,是哭着说的,哭着求她帮忙说服自己的父母,他不想出席这场订婚宴,冷玥听着实在心惊。
隋东臣反而是不甚在意的那一方,他有什么好在意的,隋芯愿意接受,利益到手了,私自有个祝成璆拿来用用又有什么大不了?
在隋芯祈求的目光中,冷玥感受到了心灵的振动,不自觉说了谎,隐藏了真心:“是你爸爸安排的一切,妈妈只是知道。”
“……谢谢。那我——我就不去了。”
就这样,隋芯深一步浅一步回了洋房。
她准备彻底地昏睡过去,能睡多久就睡多久,把所有都抛到脑后。一切的一切都等她醒来再说吧,她真的很累。所有人都太复杂了,要的太多太多,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而,就在当天半夜,隋芯似乎感觉到自己从床上悬空起来,随后被小心翼翼地放到另一个也很舒适的地方。
她从不会为安保担心,唯一一次是童年的那场绑架,那也是她心甘情愿。所以隋芯没想太多,继续呼呼大睡,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开心全都溶解。